第197章 北大營,校長手令(求月票)
光緒二十年正月初二,洛東江畔。北大營衙署。
多隆用略微有點顫抖的手打開了一個木頭盒子,取出了一個書套。所謂的書套,就是用多層薄紙裱糊的一個封套,是清朝官場上用來裝呈文、手劄的紙袋子。
而這個書套中央的紅簽上寫著:
南浦常德勝緘
北大營多隆佐領、金永向管帶親啟
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機密、倭寇進軍至五十里內拆
封口處,紅棕色的火漆上,「南浦校長之印」六個篆字清晰可見。
多隆和金永向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都知道這個書套里裝的就是「常校長手令」了。
常校長在朝鮮搞的是治軍如治校,他的南浦系靠的就是武備同學加南浦學生。而多隆和金永向這二位,都曾經在南浦軍校平壤分校受訓,算是常校長的學生,是南浦系的一員。
這常德勝給南浦系下達的手令,從來不會用「會辦朝鮮防務大臣」的名義,也從來不用「關防大印」,而是以南浦校長的名義,用南浦校長的印鑑,這規矩,凡是南浦系的人都知道。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多隆深吸口氣,劃開封口,取出裡面的手令。手令就是一張普通的信紙,上面是漂亮的鋼筆字。常德勝的毛筆字還是不大行,但他的鋼筆字非常好看。他從德國留學回來後,就一直用巨富婆送給他的「施德樓」鋼筆寫字了。
多隆看了看衙署大廳中的八旗兵和朝鮮勇營的哨官、隊官,然後就開始念信。金永向則在一旁擔任翻譯,將漢文譯為朝鮮語。
「多隆吾弟開南吾弟等......」
多隆念出這幾個字兒的時候,他和金永向的胸脯就習慣性地一挺,腦袋也昂起了一點兒。
「北大營責任重大,倭人北進支隊旦夕可至,此役關係朝鮮全局,非尋常守備可比。吾在南浦軍校平壤分校授汝等臥姿射擊、跪姿射擊、拚刺、夜間急行軍等諸法,正本為此。今實戰臨頭,望吾弟等強勉而力行之!」
多隆頓了頓,繼續念叨:「茲令如下:一、無本大臣手令,不得擅自和談,不得擅自出擊。倭人如來犯,以平壤分校所受之法堅守,以戰拖時,以時換勢。」
衙署裡面一片凝重,八旗兵將和朝鮮的哨官、隊官們交換著眼色。
常校長這是把話說死了,沒有他的手令,不得擅自和談......那就是沒得談了!
必須得死戰了!
多隆繼續念:「二、節約彈藥,嚴禁濫射。朝鮮勇營之射擊需多隆吾弟旗號准許,違者軍法從事!多隆吾弟當率領八旗官兵,配以大刀、溫徹斯特13連發,分散督戰,以令旗掌控朝鮮勇營之射擊。敵近一百五十步,方可開火,務必先瞄準後射擊,避免浪費彈藥。」
金永向用朝鮮語翻譯到這裡,那幫東學黨出身的勇營哨官、隊官們,都是一臉的深以為然。他們手下的朝鮮勇營兵丁,一個月的軍餉才拿一塊半龍洋。這價碼在朝鮮,絕對不算少了!而這筆軍餉換成子彈的話,也就三四十發......這一發子彈的價錢,都夠朝鮮的一戶平民過上一整天了!
那麼精貴的子彈,不得節省點兒打?
真要浪費了,也對不起常校長給大傢伙開出來的軍餉和提供的那份口糧啊!
多隆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三條和第四條:
「三、若倭人來犯超過兩千,則不作堅守,三日內有序撤往義城設防;若倭人來犯不超過兩千,北大營至少堅守十日。十日後,無論戰況如何,由多隆吾弟指揮,有序突圍,撤往義城。」
「四、至義城後依#039乙字號預案#039設防,組織民眾、堅壁清野,並於大路兩廂之山地設立抗倭根據地......」
多隆念到這裡,又抬眼掃了一圈衙署里的軍官們,然後深吸口氣,念出了最後一段:
「吾弟等多隆忠誠勇毅、開南驍勇善戰,且皆系吾南浦軍校之優秀學生。此役為吾南浦軍校門生報國之初試,切望吾弟等勉之,勿負所學,勿負所託!」
「兄常德勝手令」
「光緒十九年十月初一」
當多隆念完日期,衙署當中的八旗兵和朝鮮勇營軍官們,都是一臉的佩服。
光緒十九年十月初一。
今天是二十年正月初二。
兩個月前,常校長就寫好這道手令了!
這哪裡是校長手令,這簡直就是諸葛武侯的錦囊妙計啊!
咱常校長這是能掐會算啊!
而多隆對常校長就更崇拜了。
因為他知道,常校長為了今天,已經準備了一年多了!
從北大營動工那天起,常校長就在等這一天了。
北大營的選址,還有它的壕溝、土牆、射擊孔......不都是為了今天這一戰嗎?
而駐朝鮮的黑龍江、吉林馬隊的「特訓」好像也是為了這一戰。要不然哪兒有把「形象」擺在實戰之上的練兵之法?根據常校長的要求,凡是黑龍江、吉林馬隊的官兵,人人都要蓄鬚,凡是長不出大鬍子的,退回換人!有大鬍子的,還要練「督戰姿態」。每天都得手捧大刀,肩背溫切斯特,挺身站立一個時辰,在平壤特訓的時候,還會有人朝他們丟點著的鞭炮,必須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才算過關。
至於朝鮮勇營的訓練,也是有針對性的。主要練跪姿、臥姿射擊,拚刺刀和夜間拉練。還重點要求「不濫射」、「不浪費子彈」、「一百五十步之內才能開火」!
當時多隆、金永向還覺得這兵練得有點兒「偏」了。
現在看來,全是高瞻遠矚!全是神機妙算!全都用得上啊!
他猛吸口氣,對著衙署里黑壓壓一片的八旗哨官、東學黨勇營隊官,大聲道:
「弟兄們,怎麼打,校長的手令上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咱們過去一年多練的也是這一套......都會了嗎?「
「都會了!」
底下人一起大喊。
「現在,我宣布具體的部署如下......「
多隆泰的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張面孔,八旗兵人均大鬍子,賣相十足!而朝鮮人則是滿臉激動,仿佛早就在盼著這一天似的。
北大營這一仗,有的打!
——————
正月初三,洛東江冰面。
一戶兵衛勒馬站在了江心。
冰層大概有一尺許厚,700多步兵踩上去到是穩穩噹噹的。
大隊附山本道:「大隊長,這幾日氣候略有轉暖,但冰面依舊堅固......步兵和輕型火炮完全可以通過,但重型火炮,恐怕很難過江。「
一戶兵衛聞言皺眉。
因為無論重型火炮還是輕型火炮,他手頭都是沒有的......根據計劃,三月初,火炮才會運抵釜山。
可到了那時,洛東江的冰就算沒化開,也沒法走人了,就更別說走大炮了。另外,每年朝鮮春季的解凍期,那爛泥路根本就走不了大軍啊!
這次的「洛東江大橋事變」,可真是選的好時候啊!
他一踢馬腹,踩著冰面過了江。
北大營就在洛東江的岸邊,在「大營」以南三四百米開外,一戶兵衛再次勒住戰馬,然後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洛東江西岸的雪原上,一座夯土大院靜靜矗立。
他對這座「大院」的情況是非常了解的,畢竟這「大院」就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修起來的。
這其實就是座夯土圍牆的院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大炮到了,一炮就能在那土牆上開個口子。
可問題是,大炮沒到。鐵路橋被炸了,重炮還在日本本土。按原來計劃,是要用鐵路將大口徑火炮拉到北大營附近的......
不過這也難不倒一戶。
他知道,清軍在對上洋人的時候是很慫的,是絕對不敢打第一槍的,而且對和談總是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當年法國艦隊在馬江之戰,就是利用清軍的這個弱點鑽了空子,把艦隊開到了馬江裡面,直接懟到了大清福建水師的鼻子底下。
就這樣,清軍還是不先開第一槍。
所以,一戶的法子就是先用和談來騙,利用和談,還有清軍不先開第一槍的弱點,讓他的部隊在北大營的南、西兩面,三百米內,挖掘戰壕,建立前進據點,與清軍對峙。再對峙、談判上幾天,等他們疲憊麻痹的時候,挑個凌晨,發起突襲。
就如同當年法國艦隊在馬江之戰中做的那樣......
拿定了主意,一戶兵衛的嘴角就微微一翹。他轉過頭,朝著隊伍中一個穿著朝鮮服飾、戴著日本軍帽的瘦削男人招了招手。
「朴翻譯官。「
「在!「
「你的,打一面白旗,去和北大營中的清軍、朝鮮軍談判。「
一戶兵衛頓了頓,把早就編好的詞說了出來:
「告訴他們,我們是為護路而來,無意開戰。我們得到密報,前天炸毀洛東江鐵路橋的東學黨暴徒,躲進了北大營。他們只要把人交出來,我們立即離開。「
朴翻譯官領了皇軍的命令,接過一面白布旗,就朝著北大營方向走去。
北大營南門樓旁。
金永向跪在土牆上,通過一個垛口望外看。
看見一個打著白旗的朝鮮人,正朝著大營走來,就低聲罵了句:「朝奸......該死!」
他轉頭,低聲道:「多大人,日本人派了個朝奸來談判了……怎麼辦?「
多隆泰也趴在垛口後,往外看,一臉的緊張:「校長說了,不許和談......「
金永向點了點頭,這個多隆,果然是校長的好學生啊!
這可太好了,可不能和談!
要和談,日本人一定會要求交出炸毀洛東江大橋的東學黨勇士!
雖然他不知道那是哪位東學黨勇士乾的,但他知道,自己就是如假包換的真東學黨!
想到這裡,他聲音壓得極低:「那就......直接打死!「
多隆泰側頭看他一眼,心道:你也是校長的好學生啊!校長說不能談判,你就直接打死對方的軍使......
多隆泰想了想,點頭道:「好!「
金永向馬上朝身邊一個東學黨的神槍手做了個小刀抹脖子的手勢:「擊斃那個打白旗的朝奸。「
那朴翻譯官還不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東學黨」,走到了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大大咧咧站住了。然後就扯開嗓子,朝北大營方向喊:
「北大營里的弟兄們聽了,是日本國的皇軍派我......「
呯。
槍響了。
朴翻譯官往後退了一步,低頭一看,胸前慢慢滲出的血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然後仰面倒下,死不瞑目。
三百米外,一戶兵衛在望遠鏡里看到這一幕,整個......愣住了。
這什麼狀況?
清軍開槍了。
清軍竟然開槍了。
他的「馬江戰術」能行得通的前提,就是清軍不敢先開第一槍!
可眼前的清軍,不僅開了槍,還在150米開外就把人打死了......
這......這還是清軍嗎?
還是說......清軍的慫只是對西洋人而言的?他們難道不知道日本已經「脫亞入歐」了嗎?
真是欺人太甚!
不過,現在可不是衝動的時候......
想到這裡,他就轉向自己大隊附:「電報釜山東條參謀:北大營守軍異常強硬,堅決拒絕談判槍殺我軍軍使,請求速派炮隊支援。「
然後他下令:「在北大營南、西兩面三百米外挖掘戰壕,建立前進據點......「
一個中隊長上前:「大隊長!朴翻譯官被殺,這仇......「
一戶兵衛抬手制止他:「什麼仇不仇的?一個朝鮮人而已,死一百個我也不心疼......「他頓了頓,「北大營之戰是皇國征韓的初戰......初戰,必須告捷!」
「先挖好戰壕後,我們再一邊試探,一邊等待大炮!「
幾個中隊長面面相覷,但軍令如山,也只好領著手底下人去挖壕。
現在可是冬天!
泥土多少都凍上了,可不好開挖......
而一戶兵衛獨自站在雪地里,再次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北大營周圍,三四百米之內,什麼遮掩物都沒有!
射界已經清理完畢!
土牆不高,恐怕不太容易被火炮命中。
土牆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只能看到獵獵飄揚的大清龍旗和朝鮮太極旗。
但是那殺氣,卻怎麼都掩飾不住。
一戶兵衛放下望遠鏡,喃喃地說:「八嘎……不會真有一場苦戰要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