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遠征之師,一去不返;若為君故,死而無憾!
西曆1894年5月14日。
夜已經很深了。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的籤押房裡,電燈還亮著。平日裡頗為注重養生的老李,今兒難得在熬夜。他老人家許是乏了,正閉著老眼兒。他靠在太師椅上,像是在打盹兒。
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中堂!中堂......」盛宣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聲音中還帶著一股子實在抑制不住的驚喜,「倫敦龔仰蘧的急電!」
李鴻章猛地睜開眼睛。
「仰蘧」是大清駐英國公使龔照瑗的表字,這個龔照瑗是那個很會幹工程的旅順營務處督辦龔照璵的堂兄弟,都是合肥四大家族「龔張李段」之中的「龔」,剩下的三姓,分別是張樹聲的「張」,李鴻章的「李」,段祺瑞、段芝貴的「段」。有這樣的背景,自然是老李的鐵桿心腹,如今官拜大清駐英、法、意、比四國公使。
這位龔大心腹近段時間,就奉了李鴻章的指示,找智利人和英國的阿姆斯特朗船廠打聽由智利訂購,但現在又不想要了的「白朗古.恩卡拉達」號防護巡洋艦轉讓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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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本來以為這事兒沒那麼容易成功,英國人那裡總要掰扯上一陣子,日本人少不得還要從中作梗。可沒想到兩天前龔照瑗忽地從倫敦發來電報,說購艦之事,進展順利,眼瞅著就要成了!讓他今兒晚上等好消息......
現在,好消息來了?
老李深吸了口氣兒,平復了下心情:「進來!」
然後就看見盛宣懷推門而入,手裡攥著一封電報,滿臉都是驚喜。
「中堂,龔大人從倫敦發來的電報......智利方面答應了!『白朗古.恩卡拉達』號防護巡洋艦,三十五萬英鎊......他們答應了!」
「這就答應了?」李鴻章還是有點難以置信,「他們......沒有坐地起價?」
現在可是戰時啊!
李鴻章已經聽羅豐祿和嚴復講過這條防護巡洋艦的價值了!
這條巡洋艦的標排雖然不大,只有4500多噸,但是它的火力強得驚人!
它的主炮是2門20.3公分/40倍徑的阿姆斯特朗速射炮!
那可是203的速射炮啊!
另外,它還有10門15.2公分/40倍徑的副炮,用的也是阿姆斯特朗公司生產的速射炮!
這火力配置......可不在「常遠」號之下啊!
而這條船的最大航速則高達22.8節,和「吉野」是一個檔次的!
如果北洋水師買到了它,由它和「常遠」號戰列艦搭檔,連「吉野」號以後都別想從北洋水師的炮口下逃生。
在了解了這條船的價值後,老李其實是做好了出資50萬英鎊的打算的......沒想到智利國這麼夠意思,居然沒有獅子大開口。
「中堂......」盛宣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滙豐銀行那邊也回話了,答應了全額放款,利息百分之六,只要關稅為抵押,一個月內就能放款。而且......」他頓了一下,「巴克萊銀行和巴林銀行也會參與承貸!中堂......這,這是英國人要站咱們一邊了!怪不得智利人那麼好說話,敢情是英國人在背後使勁兒了!」
籤押房裡一下就安靜了,而且安靜了很久。
盛宣懷還以為老李在看電文,可沒一會兒,他就聽見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像什麼東西漏了,又像什麼人在哽咽。
他猛地抬頭。
就看見李鴻章靠在椅背上,老淚縱橫。
「一世功業啊......」李鴻章聲音沙啞,抹著眼淚,「老夫的一世功業,終於......終於贏了!」
李鴻章慢慢站起身來,走到掛在內籤押房牆壁上的一副東亞地圖前,伸出手掌,輕輕撫過地圖上的朝鮮、琉球、日本,最後一拳頭砸在了地圖上的東京之上。
「贏了!」李鴻章自言自語地說,「英國是日不落帝國,是世界上的第一列強......它願意幫我北洋,那我北洋就贏定了!現在只要朝鮮那邊的局面穩住不崩,等到『常遠』號修好,『致遠』、『靖遠』改裝完畢,還有這條4500噸的防護巡洋艦到手......」
盛宣懷向前兩步,到了李鴻章身後,不過他的眼神並沒有去看東京,而是轉向了地圖上的北京城!
.......
同一時刻,朝鮮國,慶尚道,大邱城。
大邱城內的宣化堂,這個夜裡依舊燈火通明,宣化堂正間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洛東江沿線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葉志超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左寶貴立在地圖前,手裡拿著根竹鞭;聶士成坐在一旁,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而常德勝,則翹著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兒。
今天已經是5月14日了!
他那個「保漢城三月不失」的軍令狀,已經在八天前的5月6日(四月初二)到期了。而小日本在他的「卡bug」戰術下,三個月都沒過洛東江!
更讓他高興的是,現在他和袁世凱,總算把守住朝鮮這口鍋結結實實扣到了榮祿榮中堂背上,這會兒都已經背瓷實了。而且他連慶尚道前線的「總統」的鍋都甩給了葉志超......慶尚道這邊兒就算是崩了,和他也沒多大的關係。
他現在,那是無鍋一身輕了!
到了慶尚道之後,「葉大總統」、聶大總兵、衛大總辦這老哥仨也沒讓常德勝的兵去洛東江沿岸填線,這個任務被衛汝貴給接了去了。人老衛可是在「大同江口海戰」中抓到了十幾個日本俘虜的!
一陸軍將領,在一場海戰中,帶領陸軍官兵,抓到敵人的水兵......這事兒,在近代的海軍史上,絕對屬於罕見的。前些日子老衛離開漢城前,榮祿還親口告訴他,皇上正打算給他和鄧正卿發黃馬褂還有巴圖魯勇號以及提督差遣,讓他好好表現。
所以衛汝貴這貨就自告奮勇,去洛東江西岸表現了。
現在洛東江西岸,就是由六營盛軍和兩營朝鮮新建親軍守著,除了原有的北大營和洛東江大橋西岸橋頭堡這兩個據點,衛汝貴還命人沿著洛東江又修了六個堡壘。
八個堡壘,四千大軍,沿著洛東江依次排開,和對岸的日軍對峙,還天天往大邱這邊報捷,連著好幾天擊退了對岸日軍的進攻......只可惜他手下沒有照相師,做不到有圖有真相。
不過常德勝知道,日本人那是在搞火力偵察,就是要摸清洛東江西岸這邊清軍的虛實。
等他們摸差不多了,一準打衛汝貴一個措手不及!
現在,就不知道日本人的「d日」是幾號了?
而大邱這邊的葉志超、聶士成,還有從聞慶嶺過來的左寶貴,卻一點都沒察覺危險。這兩天,他們甚至都開始謀劃要渡江收復釜山了。
今晚的軍議,就是為了商量這事兒開的。
「報......」
一聲長長的通報打斷了軍議,然後就看見段芝貴快步走進來,還一臉喜色,徑直走到常德勝身邊,俯下身子,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常德勝。
然後就看到常會辦的表情有點兒複雜了!
原來他也沒料到自己的一番「認知戰」操作,把大英帝國也給忽悠了......大概唐寧街和白廳的老爺們也相信「有圖有真相」,天天看著清軍勝利、日軍敗績的照片,終於給忽悠瘸了。
居然準備拋棄日本站大清了!
這甲午戰爭,居然還有「忽悠贏」這種贏法啊!
我可真是個天才啊!
常德勝不禁感慨了起來。可是小日本能這樣認栽嗎?好像不可能吧?日本國......那可是傾國之賭啊!
英國人現在要拋棄他們,他們還不得急了眼?
不好!
想到這裡,常德勝驟然色變,猛地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把葉志超、聶士成、左寶貴都嚇一跳。葉志超「葉總統」趕忙問:「振邦老弟,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諸位,」常德勝的語氣無比凝重,「剛剛收到漢城轉來的電報......智利國答應賣咱們一條十成新的二手巡洋艦!那是比倭寇的『吉野』號還厲害的巡洋艦。智利人索價35萬英鎊。而英國的滙豐、巴克萊、巴林三家銀行將組成銀團,提供全額貸款。」
「真的?」葉志超一直跟著李鴻章混,是懂點洋務的,當下就驚了,「英國三大銀行貸款......英國人支持咱們了?」
常德勝深吸口氣:「還沒有最後敲定......」
左寶貴和聶士成都發現常德勝的表情不太對,聶士成追問:「振邦老弟,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還能最後一搏!」常德勝斬釘截鐵地說,「而且,他們一定會搏!」
左寶貴皺眉問:「這幫小日本會怎麼搏?」
「當然是......在漢城附近的某處海灣登陸了!」常德勝一字一頓地說,「搶漢城,截我們的後路!」
左寶貴聞言大驚,他可太知道榮祿手下的八旗兵是個什麼德行了。
「什麼時候會登陸?」他馬上追問。
常德勝皺眉:「就這幾天吧?也許......就是明天!」
.......
五月十五日,凌晨。
海上的霧很大。
山縣有朋坐在運輸船「東京丸」的船艙里,閉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響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笛,尖利而短促,像是某種警告。
艙門忽然被拉開了。
「閣下,快到牙山灣了。」
山縣睜開眼睛,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軍裝,走出了船艙。
甲板上很冷。
海風裹著霧氣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山縣走到船舷邊,望著前方灰濛濛的海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霧,無窮無盡的霧。
「比睿號和千代田號在什麼位置?」他問。
「左後方,大約兩海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的第一軍參謀長小川又次回答,「其他艦船都已經抵達預定位置。」
山縣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其實很清楚現在的處境。
英國正在倒向大清......而日本想要挽回英國的支持,就必須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利告訴英國人,他們之前的押注沒有錯!
大和民族,才是東亞最能打的民族。
所以,日本不能再等下去了。
必須要儘快打出一場決定性的勝仗!
哪怕代價再大,也必須打!
不成功,就只能玉碎了!
「閣下,登陸部隊已經準備好了。」小川又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山縣轉過頭,看到船舷邊已經聚集了大量的小艇。士兵們沉默地坐在裡面,懷裡抱著步槍,臉上除了悲壯和堅毅,沒有任何不該有的表情。
時不時還有軍官在互相道別。
「九段阪見!」
很明顯,所有人都下了必死的決心!
「開始吧。」山縣說。
「哈伊!」小川又次朝山縣鞠了一躬,轉身就去傳達命令了。
而山縣則站在船舷邊,看著這些小艇消失在晨霧中。
他忽然低聲吟唱起了一首和歌:
「遠征之師,一去不返;若為君故,死而無憾。」
唱完後他轉過身,對再次回到他身邊的小川又次說:「小川君,給我準備一艘小艇,我也要上岸。」
「閣下?!」小川又次大吃一驚,「您是司令官,怎麼能......」
「司令官就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山縣有朋打斷了他,「這場戰役,將決定皇國的興廢,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和其他人一樣,拿出必死的決心......如果戰敗,絕不偷生!」
小川又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山縣有朋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向繩梯。
晨霧中,牙山灣的海岸線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