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我們一起去騙張之洞
1895年4月25日，奉天府，本溪礦務局，歪頭山鎮。
一列窄軌小火車，正晃晃悠悠地往前跑。
車上坐著盛宣懷，還有他的洋顧問，美國人福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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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懷這會兒已經把腦袋探出車窗，看了好一會兒了。
看得都有點傻了。
他也不是沒見過鋼鐵廠，只是沒見過規模那麼大的！
灤州的唐山鎮就有個灤州煤鐵總公司下屬的唐山廠，總投資一百多萬兩，搞了個年產生鐵十萬噸，鋼坯、材幾萬噸的規模。
屬於「經濟適用廠」，去年就出鋼了，今年估計能盈利！
至於張香帥的漢陽廠......哎，不提也罷！
而眼前這座鋼鐵廠，嗯，應該叫鋼鐵城更合適了。
光是廠區就占了一整條山谷啊！
由北到南，都是各種各樣的廠子、工地、堆場......而且吧，盛宣懷看得出來，這些廠子、工地、堆場周圍，還預留了不少空地，應該是給二期、三期工程留的。 而這座「鋼鐵城」，就叫「本溪礦務局」。
不是廠和礦合起來叫局，而是用了「局」的名義，管著一個縣的地盤、人口！
之所以要怎麼搞，而不是設立一個「本溪縣」，盛宣懷當然也懂。
那就是有異心啊！
不讓朝廷插手！
如果設縣，那縣官就得走大清朝的委官、賣官程序......不好弄啊！
而設「局」就不一樣了，「局」可大可小，委員（局長）也不一定是朝廷派來的。
比如各地的厘金局、團練局，就是地方上自己管著的。
所以常德勝在奉天府、東邊道就設了很多實際上是地方行政單位的「局」，什麼礦務局、墾務局、商埠局的，實際上都是直屬奉天督辦衙門的「縣」級行政單位。
這些「局」的局長，都是由奉天督辦府委任的。
當然了，原本的奉天府、承德縣、岫巖州、鳳凰廳、新民廳的衙門，肯定都還在的......
而本溪礦務局這裡的核心區，就是歪頭山鎮了。 歪頭山鐵礦，一座露天開採的大礦，就是歪頭山鎮的一部分。
從鐵礦開出來的礦石，經過選礦後，直接用傳送皮帶往高爐區送。
還有一條更長的傳送皮帶，是從本溪湖鎮傳過來的。
送來的都是黑乎乎的煤炭。
盛宣懷看著這些長得沒邊的傳送帶，心說：這也太先進了吧？
福開森這時候湊過來，對盛宣懷道：「盛大人，本溪礦務局的布局，看來是照著德國魯爾區和美國的匹茲堡來！」
盛宣懷愣了一下。
「魯爾區和匹茲堡？那裡可都有、都有幾十萬噸的年產量吧？」
福開森想了想。
「匹茲堡地區可能有150萬到200萬噸……至於魯爾區……」
他看了眼對面。
對面並排坐著兩個德國佬。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本溪湖煤鐵總公司的總辦施耐德。
另一個是六十來歲的老頭，瘦高個子，鷹鉤鼻，表情嚴肅，看著就是號人物。
他是德國地理學會的會長，李希霍芬男爵。
這位男爵名義上是受了常德勝的邀請，來考察東北礦產資源的。
重點考察區域是撫順、鞍山、本溪、鳳凰廳和通化……
但實際上嘛，當然是為了德皇心心念念的「膠州灣」了！
福開森用英語問他：「男爵先生，您知道魯爾區去年的鋼鐵產量是多少嗎？」
李希霍芬微微點了點頭。
「知道，大約250萬噸！」
福開森回頭對盛宣懷道：「德國的魯爾區去年生產了250萬噸鋼鐵。」
盛宣懷一臉的震驚。
「這、這也太多了吧？本溪廠恐怕100年也達不到這樣的規模吧？」 他的話被又福開森翻譯成了英語。
一邊的本溪廠總辦施耐德認真地想了想。
「100年？1995年……」
他停了下，好像在心算著什麼。
「那肯定是有的！而且達到這樣的產能，肯定用不了100年，30年肯定能達成。」
30年？
盛宣懷心說：這洋人一定在吹牛！
三十年後，也就是光緒五十一年......可能嗎？
這時候，小火車在一座巨大的廠房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紅磚和鋼鐵型材修成的廠房，裡頭正在生產。
能聽見巨大的聲響。
那是軋鋼機器發出的轟鳴。 咣當咣當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施耐德用漢語大聲對盛宣懷道：「盛大人，軌梁廠到了……這座軌梁廠擁有1套德國進口的軌梁軋機，主要軋38公斤/米、43公斤/米的鋼軌，設計年產能5萬噸！可以滿足關東大鐵路、東省大鐵路、安奉線鐵路、朝鮮大鐵路等鐵路工程的需要！」
盛宣懷也嚷嚷著道：「五萬噸呢，真多啊！」
他心說：你們這個本溪廠猛猛上產能，張香帥的那個漢陽廠還救什麼救啊！
關門大吉算了！
可是這常德勝偏偏對搶救漢陽廠那麼上心......
有古怪啊！
施耐德這時忽然指著廠房門口一群人。
「盛大人，我們快下車吧……常大帥他們已經到了……」
盛宣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廠房門口，一群戴著藤條編成的安全帽的人，正站在那兒。
領頭的那個，一身灰藍布軍裝，正朝他揮手呢。 盛宣懷心說：得，這是在叫我上了賊船啊！
......
本溪礦務局大樓，會議室。
不算太大，一張榆木長桌占了多半間屋子。
牆上掛著一張《大清礦產全圖》。
會議室里坐著常德勝、盛宣懷、李希霍芬、施耐德、福開森，還有穿著軍裝的興登堡和客串翻譯兼記錄員的娜塔莉......
常德勝先和興登堡、娜塔莉交換了下眼神，然後才對李希霍芬道：「李男爵，人都齊了，您說吧。」
李希霍芬站起來，走到那張《大清礦產全圖》前面。
這個德國地理學界的權威伸出手，手指在圖上的山東半島點了點，落在了膠州灣西側的一個位置上。
「諸位請看，」李希霍芬開口了，說的是德語，由娜塔莉現場翻譯，「這裡，山東省濰縣東南，坊子鎮。我在7年實地考察過此地，確認此處蘊藏著極為豐富的煤炭資源。」
他頓了頓，從桌上拿起那疊德文文件，翻了翻，抽出一張表格。
「根據我的考察，坊子煤礦的煤質，各項指標如下......」 他報了一串數字。
灰分含量，百分之八到十。揮發分，百分之三十三到三十五。硫含量，低於百分之.....
「這是全大清最優質的煉焦煤之一。」
這個結論，當然是假的！
李希霍芬報的數據都是本溪湖煉焦煤的數據......
不過人是德國專家！
自帶「靠譜」屬性的！
他又拿起那疊德文文件，拍了拍封皮：「這是德國地理協會直屬實驗室出具的檢測報告。他們用科學方法對坊子煤進行了全面分析，結果與我實地考察的結論完全一致。」
盛宣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疊文件一眼。
德國地理協會，直屬實驗室，科學方法。
這幾個詞兒聽著就很靠譜啊！
「李男爵，」盛宣懷開口了，「坊子煤，離大冶多遠？」 他的話，也被娜塔莉翻譯成了德語。
「直線距離，九百多公里。」李希霍芬回答，「是目前已知的，距離大冶最近的優質煉焦煤產地。」
「哦？」盛宣懷眉毛挑了挑，「那萍鄉呢？」
李希霍芬微微一笑：「盛大人，萍鄉煤我也考察過。萍鄉煤的煤質，確實可用。但是......萍鄉地處山區，交通閉塞，運輸成本極高。而坊子煤不同......」
他又指了指地圖：「坊子煤距離膠州灣不到一百公里。只要修一條鐵路，把煤從坊子運到膠州灣，然後在膠州灣設煉焦廠，煉好的焦炭裝船，海運到上海，再換鋼殼分節駁，走長江水道，直達大冶碼頭。」
他說得很流暢，臉一點都不紅......果然是專家啊！
李希霍芬加重了語氣：「如果由德國公司來運營，運送到大冶的焦炭成本，可以控制在......」
他看了一眼施耐德。
施耐德接過話頭：「十二兩銀子一噸。」
才十二兩？
漢陽鐵廠現在用的焦炭，從開平運過來的，一噸要十六七兩。
十二兩一噸，漢陽廠最大的難題就算解決了...... 「漢陽鐵廠如果遷到大冶，」施耐德繼續說，「用大冶本地的鐵礦，配上坊子煤煉的焦炭，再用鹼性馬丁平爐生產鋼軌，成本可以控制在三十到三十五兩一噸。」
三十到三十五兩一噸......
漢陽廠......就能活了？
盛宣懷早就找人算過了。
漢陽廠最大的死穴就是焦炭太貴，生產一噸就虧一噸......張之洞本來打算搞壟斷，不讓別人開鋼鐵廠，全國鐵路只買漢陽的貨。
可問題是，他管得了老百姓，管不了李鴻章和常德勝啊！
一旁的張振聲又敲了敲邊鼓：「盛大人啊，李男爵和施先生可都是權威人士，他們說行，那就一定行的！」
盛宣懷看了他一眼。
不大相信！
盛宣懷又把目光轉向了常德勝。
這位有那麼好心，真想幫張香帥？
怎麼可能？ 一定有陰謀！
盛宣懷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男爵，您剛才說，坊子煤礦要交給德國公司來運營？」
「是的。」李希霍芬點頭。
「那膠州灣的港口呢？」
「也需要由德國公司來建設和運營。盛大人，您也知道，大清沒有現代化的港口設備和裝卸機械。如果不用德國公司的設備和技術，光靠人力裝卸，焦炭的損耗率會非常高，成本根本壓不下來。」
「還有膠州灣到上海的航運，以及上海到大冶的長江駁運，」常德勝接過話頭，「都得由德國人來搞。」
「杏蓀啊，你得明白，根據李中堂跟日本人簽的那個條約，洋人在咱們的地盤上開廠、開礦，造出來的東西，都可以免厘金。」
「否則，坊子煤煉出來的焦炭，從膠州灣運到大冶，一路上要過多少關卡？厘金得交多少？」
盛宣懷嘆了口氣。
「另外，」常德勝繼續說，「咱們可沒有那種五千噸的大海船。用一千噸、兩千噸的小船運煤，成本高很多啊。」
「還有長江航道，不好走啊，到處都是淺灘暗礁。最好的辦法，是用蒸汽拖船，拖著鋼殼分節駁，一拖就是七八條，一趟運個三四千噸，那成本才夠低。招商局有這樣的鋼殼分節駁嗎？」 盛宣懷沉默了。
常德勝說的，招商局都沒有啊！
「那麼，」盛宣懷抬起頭，看著常德勝，「膠州灣的港口，具體要怎麼弄？」
來了。
常德勝和興登堡交換了一個眼神。
興登堡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說起了德國話。
娜塔莉飛快地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用漢語翻譯：「興登堡上校說，德意志帝國希望可以在膠州灣租借幾個深水泊位，同時建設商埠，並鋪設膠州灣到坊子煤礦的鐵路」
盛宣懷眼睛微微一眯。
租借膠州灣！
這才是德國人的真正目的。
什麼救漢陽鐵廠，什麼坊子煤質優良，什麼十二兩一噸的焦炭......恐怕都是幌子。德國佬想要的，就是膠州灣！
他看了一眼常德勝。 常德勝也在看他。
盛宣懷輕輕搖了搖頭。
張之洞不傻。
你把膠州灣租給德國人，他能看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常德勝讀懂了盛宣懷的表情，心裡哼了一聲。
張之洞不傻？
他要不傻，一個漢陽廠能從大清虧到民國，前前後後虧出去幾千萬？
現在還有了唐山廠、本溪廠，他的漢陽廠連壟斷都沒得壟斷了！
再說了......德國佬那邊，還可以「加錢」的！
常德勝轉過頭，用德語對興登堡說：「上校，我看這樣行不行。」
興登堡看向他。
「德國方面，放棄在漢口建立德租界的要求……」 常德勝說，「改為在膠州灣建立德租借地，以及坊子到膠州灣鐵路的築路權。」
「另外，由德方幫助大清，建設漢陽兵工廠和本溪兵工廠，生產1888式步槍和8毫米步槍子彈。全套生產線，包括技術轉讓和設備安裝。」
「大清方面會支付設備採購費用和技術服務費。」
興登堡扭頭看向盛宣懷，然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