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快聽啊,這是滿清王朝的喪鐘聲......
第371章 快聽啊,這是滿清王朝的喪鐘聲......
大清光緒二十一年,九月初八,傍晚。廣州,巡撫衙門。
馬丕瑤馬青天這個時候躺在床上,出氣兒多,進氣兒少,已經快不行了。
在如今廣州城的三個話事人當中,這位「馬青天」是最有本事的,要不然也不能有「馬青天」這個名號啊!
他當知縣的時候就是個會平反冤獄、單騎捕盜的「名偵探」。「馬青天」的名號就是那時候叫開的。
到了光緒三年,山西大旱時,他正好在解州當知州。居然於出了「清丈田畝、逼豪強獻糧」的事兒......這要繼續進步下去,都要追上常德勝了!
等後來當了廣西巡撫,他又設官書局、辦桑蠶、開機坊、辦育嬰堂、醫藥局、棲流所。也算是難得的好官了。
等今年正月到了廣州,還查封了不少賭場、又練團勇、備海防。
等到光緒下「自強上諭」後,他馬上就上了《自強十策》一主張開報館、護華商(指僑商)等等......至少還知道要保護僑商,不能白拿人銀子。
比那到任後除了裁兵省餉,就沒幹過什么正事的老糊塗「瞎總督」譚鍾麟(老譚年紀老了,還得白內障了......)和鳥槍將軍保年(這位是鳥槍護軍出身,一路升遷至火器營掌關防營總,二十多年都在與鳥槍打交道),那可強太多了。
那兩位,一位是于洋務」二字,深惡痛絕,而且還眼瞎...
一位是除了鳥槍啥也不懂。
可老天爺偏偏不佑大清啊,要把他那麼能幹的「青天」給收了去。
氣數啊!
馬青天的眼睛睜著,盯著帳頂,嘴唇抖了兩下,好像還想交待什麼遺言。他兒子馬吉樟、長孫馬恆釗、女兒馬青霞都湊了上去。
就在這時候,「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了。外頭進來個師爺,哭喪著臉說:「東翁————譚制軍和保軍門來看您了————」
得,這是來看最後一面了。
馬青天正想著,就聽見「嗒嗒嗒」的聲音,接著是個京片子:「譚大人,您小心,小心門檻————」
瞎子總督和鳥槍將軍來了!
「玉山,玉山啊————你在哪裡?」
馬青天聽見那「瞎總督」的湖南口音了。
這叫什麼事兒————馬青天心說:大清朝在廣東的三個最大的官兒,一個又瞎又糊塗,一個傻不拉幾的,就他一個能辦事兒的,還病得要死了!
「啊,啊,制軍————」馬丕瑤哼哼了兩聲。
譚鍾麟總算找著了方向,摸索著來到馬丕瑤床前:「玉山啊,廣東沒事,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咱們一起把那十策辦下去。」
馬丕瑤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但他左手還是從被子裡顫顫巍巍地伸了出來。譚鍾麟的手被保年攙著送上去,握住了它。
「台澎————」他又吐出兩個字。
譚鍾麟皺了皺眉。都什麼時候了,這馬玉山還在操心台澎的事兒——————
「還在打著呢。」譚鍾麟拍了拍馬丕瑤的手,「台南府和台東州還在咱們的人手裡,劉軍門上個月還在台南繼任總統,打退了倭寇一波進攻。聽說倭寇那邊鬧瘟疫,病死了不少人————放心吧,台澎丟不了!丟不了的!」
這話倒是一點沒說錯。
譚鍾麟雖然眼瞎,可天天讓他三兒子譚延闓念上海《新聞報》上的「保台專欄」。他知道的,不比別人少。
其實台澎那一仗啊,原本就打得特頑強。
要是以清軍成建制抵抗瓦解的「新開園戰役」算終點,這仗一直打到了1896年5月。
再往後,清軍殘部由柯鐵、劉德杓領著,打著「奉清征倭」的旗號,又撐了好幾年。台南那邊,林少貓的義軍更是打到了20世紀————
當然那是後話了。
眼下的形勢,比歷史上還好些。為啥?因為有常德勝這個大清頭號「惹不起」當後台,「保台公所」正源源不斷地給島上黑旗軍輸血呢。
其實也不用黑旗軍打多少勝仗,只要能把仗拖下去,讓日本人耗在島上,光是熱帶病就能給他們放血。中國人這邊也一樣會染病,可好歹華南來的兵,對熱帶病的抵抗力比日本兵強點兒————
「哦————」
馬丕瑤吐了口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保年站在床前,看了看馬丕瑤,又看了看譚鍾麟,低聲道:「制軍,馬中丞沒了————」
「大清又少了個青天啊————」譚鍾麟直起身,鬆開了馬丕瑤的手。
馬家兒女和孫兒的哭聲,這時候在屋子裡響了起來。
巡撫衙門廊下,站著一群候補官。
說是一群,有那麼好幾十人。一個個都穿著補服,愁眉苦臉的。
能不愁嗎?
能給他們派官缺的馬青天要沒了!
馬青天賣缺公道啊!
收人銀子,真會給人安排到位的。
什麼?
收錢賣官的能是青天嗎?
在別的朝代不好說,但是在大清,收錢賣官不影響當青天的。因為大清就是個「外包朝廷」,馬丕瑤的廣東巡撫,實際上就是大廣東省這一塊的幾個大總包之一啊!
大清朝廷給他發筆俸祿和養廉,然後就把廣東巡撫衙門包給他了......衙門,得自負盈虧,不僅要向朝廷交足稅款、攤派、協餉、捐納。還得雇一大幫幕僚、師爺、文吏、保鏢、隨從,還得給上面的朝臣們各種「敬」。
馬青天要不向下面收錢,這青天不當虧了?
如今全大清,可以不賣缺、不收孝敬,還能把封疆當下去的。
只有常德勝一人!
而如今馬丕瑤這個公道青天眼看要沒了。
新來的巡撫,還不知道會黑成什麼樣呢。
「————聽說馬中丞這病,快到時候了。」
「可不是嘛,我托人打聽過,說是癆症,拖不了多久了。」
「那廣東巡撫這個缺————」
「噓......小聲點兒!裡頭還躺著呢!」
劉文謙站在人群最邊上,聽著這幫人嘀嘀咕咕,臉上不動聲色。
他也是有官身的,直隸的官,拿著北洋大臣的札委,來廣東考察什麼礦產......反正就是個由頭。
而今兒他跑到廣東巡撫衙門,其實就是為了摸底。
摸誰的底?馬丕瑤的底。
這位馬青天要是活著,明天要殺的督撫就要兩個......人手緊張啊!
可他要是死了呢?
死了好啊。
死了,明天就只剩一個瞎總督和一個鳥槍將軍了。
保年就知道守著滿城打鳥槍......暫時不用理他。
孫先生這次一共拉出了四五百人,這下就能集中起三百人打總督衙門了。
而總督衙門裡的湖南兵,最多就一二百。
比人數,孫先生的死士可占著上風。
「劉委員,您說是不是?」
劉文謙一愣,扭頭一看,旁邊一個候補知縣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啊?說什麼?」
「我說,馬中丞這一走,廣東的天怕是要變了。」那候補知縣壓低聲音,「譚制軍那身子骨,能撐多久還不一定呢————」
劉文謙笑了笑,沒接話。
他明白這個人的心思,想借銀子去譚鍾麟那裡買個缺唄......不過明天以後,還有譚鍾麟嗎?
「是啊,天要變了。」他隨口敷衍了一句,目光卻越過那候補知縣的肩膀,望向院子外面。
明天就知道了。
九月初九,一大清早。
天還沒亮透,廣州城內外已經熱鬧起來了。
重陽嘛,登高的日子。
觀音山上頭一晚就有人開始往上爬了,說是要趕最早一波登頂,這叫「步步高升」。
城門口擠滿了人,有挑著食盒的,有扛著蓆子的,有牽著孩子的..
那麼多的人,誰還會在平人來人往的城門口,還有些個精壯漢子在城內擠呢?
在雙門底王家祠後頭那條巷子裡,孫文正攥著拳頭,在向外看呢。
「人都分出去了?」他忽然問。
陸皓東點點頭:「分出去了。鄭士良帶的會黨走東門,扮登高挑夫;李杞、侯艾泉的香山隊走西門,扮賣菊花糕;朱貴全、丘四帶香港那撥走南邊碼頭,說是從香港回來登高團聚的同鄉。」
「人數到底有多少?」
「四五百吧。」陸皓東苦笑,「香港那邊來了二百,鄭大哥、李老哥他們又拉來了二三百。」
孫文揉了揉太陽穴。
他其實心裡沒底。
這次他攏共拉起來四五百人,也不算太少,可是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摸過左輪槍..
好在馬丕瑤昨兒個沒了。
現在就剩下一瞎總督和一個鳥槍將軍了。
還是優勢在我!
「走吧。」孫文一撩袍子,「按原計劃,辰時正,三路合擊總督衙門。」
廣州東門。
鄭士良穿著件灰布短褂,提著一副「登高食盒」,他後頭跟著十幾個和他一樣的「登高客」,食盒裡頭裝的可不是糕餅,全都是左輪槍,用油紙包著。
這些槍也不知道哪兒來的?
全是半舊不新的,槍號全都磨掉了,昨兒送到他手裡的時候,還都上好了油...
也不知道是哪家洋行的貨,服務那麼周到。
他正想著,一群人已經擠進了東門。
他忽然發現守門的巡勇正在朝自己這裡看。
鄭士良心裡就是一緊張。
他帶著的這一隊有整整十八人!
那麼多粗壯漢子,成群結隊進城....
好在,那巡勇看了幾眼,就搖晃著走開了。
鄭士良這才大鬆口氣,趕緊招呼人跟上了。
可等他們進了城,拐進小巷,鄭士良把食盒一掀,把油紙一扒,取出裡面的左輪,扒拉出左輪的那個「輪」,檢查了一下。
「丟你————」他差點罵出聲。
子彈裝反了!
「誰裝的?」鄭士良扣出一發子彈,彈頭朝後,底火朝前,「這麼裝能打響嗎?」
一個小伙子一臉無辜:「鄭大哥,我————我沒玩過槍啊————」
「沒玩過你倒是問啊!」鄭士良那個急啊,「快檢查......圓頭要向前!」
巷子裡一片手忙腳亂..
鄭士良咬著牙:
就這樣的烏合之眾,真能打下總督府?
西門。
李杞和侯艾泉這邊稍微穩當點。
這倆是香山老鄉,在檀香山待過,見過世面,辦事情也仔細,昨晚上已經教會手下怎麼裝子彈了...
他們扮的都是小販,擔子底下藏著左輪和子彈盒。
李杞五十來歲,鬍子都花白了,挑著擔子走得四平八穩。
侯艾泉在後頭跟著,低聲問:「杞哥,這左輪————你打過沒?」
「在檀香山打過一回。」李杞頭也不回,「就一回..
」
「那咱這一對人裡頭,有幾個打過的?」
李杞沒吭聲。
他心裡也虛。
可再虛也得干啊!
你不干,我不干,漢人的江山什麼時候能回來?
洪天王金田起義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沒趕上。
這一次廣州首舉義旗,他算是趕上了!
不妄此生啊!
城南,天字號碼頭附近。
朱貴全和丘四帶著香港那撥人,也正成群結隊往城門口走。
這撥人最「草台」,人數也最多。
孫文他們一開始說的「三百死士」,就是說他們。
不過實際上也沒三百,那個「楊會長」吹牛了,他最多拉出來二百。
丘四是個暴脾氣,一路上都在罵:「朱大哥,你跟楊衢雲說清楚沒?槍呢?咱那幾箱左輪呢?」
因為孫文之前沒算對人數,找劉文謙訂的左輪少了,有二百人沒有。
好在楊衢雲,還有路子,說能買到二百支。
只是楊會長找到的軍火販子......好像沒劉文謙那邊的那麼專業。
「在後面那艘貨船上!」朱貴全也急啊,「說是今早到,說是!」
「說是說是!每次都是說是!」丘四一跺腳,「沒槍打個球啊!」
朱貴全壓低聲音:「先進城,先進城。孫先生在王家祠等咱......到了地方再說。」
就在這時候..
「站住!」
一隊巡勇走了過來。
「哪來的?」
朱貴全往前湊了一步,陪著笑:「長官,我們都是香港做生意的,回來省城————」
那帶頭的巡勇沒接話,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掃到第三個人,發現他懷裡鼓鼓囊囊的,好像有傢伙。
「你懷裡揣的啥?」
這巡勇居然還是個認真負責的。
「沒、沒啥————就、就一塊護身符————」
「護身符?信你個鬼!」
他伸手就要去掀那人的衣裳。
那人也急了,伸手到懷裡一摸,就摸出把八斬刀。
還扯著嗓子大喊一聲:「除暴安良!」
這是起義口號!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馬上又有人喊起了興中會的口號。
然後有人抄起不知道哪兒順來的扁擔,有人摸出藏在身上的八斬刀和斧頭,還有赤手空拳就撲上去了。
巡勇們也懵了。
他們本來以為撞上一群外地過來找省城的哪個堂口打架的洪門弟子。
沒想到啊...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丟你老母......起義啦!
朱貴全一腳踹翻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巡勇,扭頭沖丘四喊:「跑!往王家祠跑!通知孫先生......咱提前幹了!!!」
王家祠。
孫文剛把青天白日旗展開釘在牆上,外頭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然後是陸皓東沖了進來。
「朱貴全的人,天字號碼頭附近跟巡勇幹起來了。」
孫文回過頭。
「提前了?!」
「提前了!」
孫文愣了半秒。
然後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另一面旗幟。
「放鞭炮!舉火把!不用等辰時了......現在就打!」
「打哪兒?」
「總督衙門!」
「可槍還沒發完...
」
「沒發完也打!再等下去,巡勇把城門一封,咱一個都跑不了!」
「劈里啪啦...
」
王家祠里一陣鞭炮炸響。
附近雙門底、九曜坊、惠愛街————藏在各個據點裡的人,聽見鞭炮聲,全都發動了。
紅帶子從懷裡扯出來,系在胳膊上。
左輪槍和八斬刀都掏出來,死死攥在手裡。
孫文把那面青天白日旗往旗杆上一掛,然後衝出了王家祠。
他看著從四面八方聚集來的反清勇士們。
大聲宣布:「弟兄們!今個兒,就去給滿清敲響喪鐘!」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