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盅血色肉湯


  唐梨垂眸快速思索。

  來到醫院的第一天,她在電梯口目睹了黃毛對瘦子的霸凌。

  黃毛想拿她試驗規則,看見她自己一個人進電梯且平安無事後,他以為規則為真,也跟在她身後,獨自上了電梯。但是輪到他的時候,詭異卻被觸發,黃毛被殺死,一條腿被電梯維護員取下,安在自己身上。

  黃毛低於100kg,所以規則四確實是假的。但是她違背了規則卻沒事,曹主任又說蜘蛛「勉強也算服務過大人」,說明蜘蛛在她獨自上電梯的時候幫過她。

  

  「大人,您、您好!」

  「六樓,到了。」

  這似曾相識的聲音。

  她這段時間自己坐電梯時,分明有過語音播報,但和傑瑞醫生、姜繪或古小美再坐的時候卻沒有了。現在一聽,與蜘蛛那微微顫抖的諂媚男聲極為相似。

  所以那時她並非自己一人坐電梯,而是和蜘蛛一起。

  蜘蛛可能有隱身的能力,或者乾脆攀附在電梯梯廂上,使電梯檢測到的是他們兩人相加的重量。

  唐梨笑了。

  她微微傾身,輕瞥一眼蜘蛛新換的那條黃毛的腿,慢條斯理道:「那是自然……我的獎賞,好用麼?」

  蜘蛛興奮地睜大了雙眼,臉上激動得幾乎泛光。

  原來大人早就知道他在電梯上,大人還通過這種方式,引誘黃毛自己上電梯,自投羅網。大人連句話都沒有多說,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害了一個人類,不愧是高級詭異大人——這個人類甚至是大人給他的獎賞!

  我願誓死追隨大人!

  蜘蛛激動地不停道謝。周邊的詭異也接連收回目光,擠出笑容,一起讚頌唐梨的仁慈。唐梨掃視一圈,卻知道這些詭異的疑心並沒有打消,今晚這頓飯註定是要伴隨著輪番的試探進行。

  見招拆招。

  涼菜先上,唐梨看著那些涼拌小黃瓜、糖醋花生米,胃口全無。曹主任盯著唐梨的左手,三隻眼一同流露出關心的神色,兩張嘴一齊開口:「大人,您的手……怎麼纏了繃帶,可是受傷了?」

  「——護士長,還不給大人看看!」

  在護士長過來之前,唐梨將手邊的餐刀挽了個刀花,收勢時沒收住,刀飛起來插進雷主任手邊的酒杯里。

  「啊呀,」她笑道,「手確實是不怎麼靈巧了。」

  曹主任被濺了滿前襟的酒,唐梨看著他僵硬的神色,哈哈笑起來,「開個小玩笑,曹主任,你不會真覺得……」

  唐梨驀然睜開眼睛,視線輕蔑凜冽,「就憑詭話醫院的這兩三隻小貓,就能傷得了我吧?」

  她衝著眾詭揮了揮手纏滿繃帶的左手,神色散漫,「沒受傷,我之前忘了洗,滿手血去了人類餐廳。但是我要扮成人類,不好解釋那些血是哪裡來的,就用繃帶纏一下,假裝是自己受傷了流的血。」

  「明白了嗎,」明明是曹主任發難,她卻將目光投向院長,輕挑地笑問,「院長大人?」

  曾經一面之緣的院長雷宏還是那副人模狗樣。他八風不動,含笑點頭,鬼東西,滿口說一些「都是誤會、只是關心則亂」的話打著圓場。唐梨看不出他是信還是不信。

  曹主任又湊到她跟前,掩飾著眼裡的恨意,他點頭哈腰地賠罪,又敬酒,又催菜:「大人,您稍待,我們特地為您準備了新鮮的菜品……」

  「新鮮?」唐梨的腦中警報嗡鳴,她歪著頭,看著曹主任的三隻眼,輕慢道,「你們這地方能有什麼新鮮的?」

  曹主任掩口笑道:「說來也是托大人的福,幾日前,電梯逮著了那個肉質緊實的黃毛,醃上幾天,正是不老不柴、恰到好處……」

  ……反胃。

  唐梨的臉徹底陰沉下來,雙眼黑沉沉得駭人。她藏不住的神情又激起詭異的窺視,滿桌詭異垂著眼,從眼皮底下把眼珠翻上來,咽著口水偷看她,是討好,是試探,是威脅?

  碗碟碰撞聲近了,是古小美,她端著托盤,命苦的實習生連傳菜員都兼任,她在抖,於是托盤上的餐具也跟著顫,原本蓋著的燉盅濺出些湯汁,洇出不詳的紅。

  唐梨和古小美對視,古小美的眼中哀哀地落下血淚。

  唐梨平靜道:「撤下去,我不喜歡。」

  「這東西是獨一份的鮮嫩,大人不如先試試?」曹主任滿臉堆笑地湊近,額頭上的第三隻眼毫無笑意地死死盯著她。

  唐梨也盯著他,一字一頓:「撤下去。」

  「真遺憾,」曹主任收回目光,擺了擺手,「小美啊,聽到了嗎,大人不喜歡。可是,這是好東西啊,好東西。」

  他笑著,肥厚的手掌推著古小美的肩膀,施捨一般地湊近了,「好東西呢,小美,既然這樣,那就你來吃吧。」

  古小美渾身抖如篩糠,血淚傾瀉如雨,她抽泣著:「對、對不起,我、我我也不想吃……」

  曹主任原本笑容可掬的臉突然脹滿暴怒:「古小美!我讓你吃!吃!」

  「不要!不要!」古小美拼命搖著頭,後仰著身子,幾乎是在尖叫。

  唐梨怫然而怒。

  無論她是人是詭,何況她以古為姓。

  鬧劇之中,唐梨擒住曹主任的手,阻止他往古小美嘴裡強灌的動作。

  曹主任死死盯著唐梨,面無表情,突然,他誇張地咧開了嘴,露出暗黃的牙齒和發黑的牙齦。極度諂媚也極度惡意地,曹主任向唐梨伸出一隻大手,呼哧呼哧地哈哈大笑:「大人啊大人,您誤會了,我只是和您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別讓一個實習生傷了咱們情分,來,咱們握手言和,然後,然後啊,我一定讓小美把燉盅端走。」

  唐梨看著他的手。

  那是左手。

  他用自己的左手換她的左手,她那纏滿了繃帶的左手。

  賊心不死,這是還在追問啊,她到底是否受傷。

  唐梨怒極反笑。

  她把手抬起,不高,只到身前,就被曹主任急切地一把握住。

  然後——

  一聲悽厲的絕望的不似人聲的哀嚎。

  這哀嚎聲像一把裁紙刀,漫長而鋒銳地划過整個包廂,與此同時,眾詭異愕然起身,曹主任如同一座肉山轟然倒塌於地,他像一頭被利刀入腹的家豬一樣哀嚎,翻滾,極盡痛楚的呼聲灌滿了這一方封閉空間,可他離開不了,解脫不了。

  他的一隻手,還被那隻纏滿了繃帶的纖細的手攥著,牢牢攥在一處。

  難以承受的痛苦從大人的手侵襲而來,像是烈火順著神經一路灼燒,痛徹他的肉體,崩解他的精神,他覺得自己要死,從規則方面四分五裂。可他怎麼竟然還活著,如何還能活著!

  詭異鴉雀無聲,看著方才咄咄逼人的曹主任現在在地上抽搐悲嚎,而大人仍坐於椅上。

  垂眸,半晌,冷笑:「真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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