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視你如視自己的姊妹。
蔣醫生完全僵住了，鏡片遮不住那雙逐漸盈起淚水的眼睛。他低下頭。
唐梨看著他，看著她，鼻端發酸，心口延綿著沉悶的痛楚。
我視你如視自己的姊妹。
我怎麼會發現不了？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我問你和傑瑞醫生的關係，你說「從一開始就沒好過」，是因為你曾無助地一次次躺在手術台上，承受他肆無忌憚的手術刀。
我問你是否知道醫院在進行人體實驗，你說「從醫生到護士無人不知」，是因為你也曾一次次地試圖求助，卻發現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曾對你心懷憐憫。
我問你，是否是你殺了古小美。你說是啊，是我親手殺了她，我早就想殺了她。
是因為你恨她，對她恨之入骨，你恨她把古小鷹卷進了這一切，你恨她就這麼離開了古小鷹離開了醫院，你恨她沒有解決這一切的能力，你恨她直到最後也沒能讓醫院的髒爛腐臭從陰溝里拖出來曝曬於青天朗日之下！
所以你殺了她，殺了古小美，那個曾笑得陽光燦爛的屏幕上的女孩被你親手殺死，從此你——頂替了蔣醫生身份的你，站在我面前。
我問你是否擔心古小鷹的報復，你不擔心，你當然不擔心，他怎麼會、怎麼捨得報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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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Nannan，你就是古小美，你是那個隱藏在暗處一次次救下孩童的人，你是那個和我並肩奮鬥的我心有靈犀的同伴，你是不肯苟且偷生毅然以身入局的戰士。
你是捨生取義者。
蔣醫生的聲線顫抖著，聲音愈發男女難辨：「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唐梨溫柔而不忍地凝望著她，卻仍然告訴她答案：「你說，古小鷹的願望是『毀滅詭話私立醫院』。」
「然而無論是我們玩家，還是院長為首的詭異，哪怕是一個最低級的醫院員工，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古小鷹唯一的願望是你，副本Boss唯一的軟肋就是古小美。」
「不知道這個公開的秘密的，只有那個身在局中不曾他顧的人。」
「……只有我。」蔣醫生輕輕應和道，低柔的聲音已經徹底變成了女聲。
她在唐梨面前摘下口罩和眼鏡，手指抹去眼角刻意修飾眼型曲線的妝影，總是嚴嚴實實穿在身上的白大褂丟在一邊，不再遮掩的脖頸上，不曾顯露喉結。
蔣醫生……古小美無奈而難過地看著唐梨：「怎麼辦呢？我本來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今天一直高高興興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唐梨恍然意識到，古小美以為副本會在今天被打通，醫院摧毀，副本Boss古小鷹流浪但重獲自由，而她……會與醫院這些骯髒的詭異們一起死去。
所以她那麼高興，甚至在今天「殺了古小美」，滿足了自己一直以來只在遊戲裡實現過的願望。
像古代在監獄裡苦熬多年的死刑犯，在執行死刑之前，把自己一直捨不得吃、珍藏得快要發酸的窩頭一口氣吃光。
高高興興的古小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哄了哄自己的古小美。
唐梨心裡酸澀難言，從嘴角扯出一絲笑來，硬生生轉移話題：「那麼，在這裡躺著的是誰？那個第一次見面就和我牽手的新入職詭異嗎？」
她說著，抓住身旁手術台上藍色無菌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哎，等等——」古小美試圖阻止她的話還飄在身後。
唐梨驟然睜大眼睛。
不，不是……不是那個七竅流血的小女詭。
——她與躺在手術台上的瘦子四目相對。
瘦子被束縛帶捆得嚴嚴實實，身上沾著血，嘴裡塞著抹布，掙扎地望著唐梨，眼角流下熱淚。
唐梨：……
她以為除了她、姜繪和邱晚庭，副本的其他玩家都通關了呢，這裡怎麼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也是因為瘦子的存在感一向太低了——這沒準兒是件好事，畢竟，雖然她不記得他，但顯然到處種靈異側人體炸彈的人也不記得他，竟誤打誤撞地叫他逃過一劫。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古小美：「……你們這是在幹嘛？」
古小美卡了一下，輕咳一聲，倒打一耙：「我本來想接著放他走的，這不是你來了嗎？就沒來得及……」
唐梨呈現一個沒有被打動的神情：「在我來之前，你綁他幹什麼？」
古小美無辜地攤手：「他太害怕了，沒辦法扮演好一具屍體……這也是，無法之法。」
這一刻，唐梨又從古小美身上看見一絲屬於蔣醫生的惡劣。也是，純白的老好人怎麼可能在詭異堆里存活下來？
反正古小美也打算沒傷害他，之前好像還救過瘦子的命。
她不甚熟練地使用匕首，在瘦子驚慌的視線里將繩子割開，又掏出自己的就醫手冊扔給他，示意他趕緊抄作業。
在瘦子千恩萬謝的哭腔里，唐梨問古小美：「所以，瘦子代替古小美，被你『殺』了一次？為什麼劉丹和我說，她親眼看見你砍下了古小美的頭？」
古小美正隨手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抓了一支筆扔給瘦子，她聞言頓了頓，嘴角上揚，從手術台底下刷地揪出一個東西，熱情地遞到唐梨的鼻子底下。
唐梨後退一大步：！！！
那是……新入職詭異「古小美」的人頭？！
仔細一看，卻看見那原本與脖子相連的橫截面上，並不是血肉和氣管，而是紅色的海綿一樣的東西，其中……好像還有彎彎繞繞的電路？
這次輪到唐梨呆住了：不會吧……
「古小美」是沒有體溫，沒有脈搏，但、但是，她親眼看見她吃東西來著……
眼前的古小美拍了拍手：「小美小美～」
「我在！」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蔣醫生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倏然亮起，桌面上，一個同樣無比眼熟的七竅流血像素小人正快樂地沖她揮手。
唐梨頭皮發麻：「你們的世界，科技已經那麼發達了嗎？」
「古小美」真是個AI，和她手牽手的竟然是個機器人啊！
古小美注視著屏幕上的豆豆眼「小美」，眼神溫柔：「那一晚，齊翠茗差一點就殺死了我。是一名科技側的玩家把我救了下來。」
「他說他沒有能力通關了，在最後，將『小美』送給我作為禮物。」
「在此之後，我想辦法取代了蔣醫生，那時的蔣醫生因為試圖從院長手裡奪權而被排擠成邊緣人，無人問津，正適合我接管身份。」
「而『小美』則重新入職詭話私立醫院，她沒有我的記憶，而醫院詭異都認為她是我執念太重重生成的詭異，所以沒有人敢殺害她。」
「我需要她替我轉移視線，從而完成我自己的事。」
唐梨歪歪頭，眨眨眼睛：「那今天早上，她的眼睛卡成全黑，反反覆覆說一些車軲轆話……」
唐梨的聲音越來越小。
古小美在她對面怒目而視。
「哪個混蛋給我的機器人灌了熱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