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辭退通知書
地面上的世界。
副本投下的陰影里,森然立著一個又一個巨大的貨櫃,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罐頭,也像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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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新的貨櫃還在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
這些貨櫃選用了某種堅固的透明材質,裡面泡著幽藍的水,水裡浸著一團又一團緩緩蠕動的紫黑色肉塊。
那是原生世界這些年積攢的詭異。
它們被從人體分離之後,無法消滅,無法利用,只能收容。
越來越多的患者恢復健康,昂然闊步離開醫院,將曾被迫與之共生的詭異拋至身後。可是他們不知道,每一個自己酣然安睡的夜晚,那些從他們身上生生剝離掉的詭異,都在一刻不停地敲打著貨櫃透明的箱體。
嗒、嗒、嗒。
它們對投放的生肉塊不感興趣,對活生生的小鼠嗤之以鼻。
它們只渴望找到自己逃離的宿主,日日夜夜,它們蠕動不休。
哪怕相隔萬里之遙,這些詭異仍能感知到宿主的方位,紫黑肉塊緊緊簇擁在離宿主最近的那一側的容器壁上,倘若真的有一刻它們進化出突破貨櫃的能力,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於是康復的患者在歡呼,人們的生活終於恢復了希望和秩序,唯獨那些醫生和科研人員,他們緊鎖著收容室日夜加固的房門,死守著這個秘密,像守著一座不知何時就會爆發的活火山。
這是這個世界的人們攻克詭異難關的最後一道關卡,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們才不能自傲地將這場人類與詭異的戰役稱為勝利。
——直至今日。
詭異最大的收容場所,就是眼前的安平人民康復醫院。
所有積攢的詭異,盡皆匯聚於此。
古小美站在這一片她曾經如此熟悉、如此憎恨的土地上。她的目光注視著醫院門前的「古」的雕像,它白袍裹身,看不出男女老幼,一手張目注視著世間,一手端著稱量藥品的天平。
那是她的父親,那也是她自己。
哇,古小鷹,她心想,你真得看看這個。
你和我,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白費,比我們竭力所能想像的一切還要好。
最後一個貨櫃也由機器人穩妥地放在地上,無人駕駛的運輸車緩緩駛離。
「唐梨!詭異——已經準備好了!」
古小美呼喚她還在天空之上的戰友。
在她身後不遠處,拒絕一同撤離、自願留在一線協調的慶豐年定定地注視著女孩單薄的背影。
那個他們一直尋找的「古」、揮揮手能在網上掀起驚濤駭浪的那個神秘人,就是眼前的女孩嗎?中年男人仍處於不可置信的暈眩之中。
可是出現在電腦屏幕上跳動著的「古」的ID,那些雷厲風行的指揮,對於詭異的了如指掌,這一切卻又反覆向他證明這個事實。
「『古』有兩個人」,女孩頭也不回地說,她仍仰望著天空那逐漸凋零的副本,「先是我的父親,後來才是我。」
慶豐年恍然大悟的同時,心裡又翻湧起不祥的預感:「那、那麼,您的父親……?」
是不是已經……
古小美卻笑了笑,終於第一次回頭看他,眼裡滿是自豪,「我的父親,他快回來了。」
「此時此刻,他就在天上。」
——「古」還活著,他們回來了。完完整整的。
他們走的時候留下了「人詭分離」課題的希望,他們來的時候,又帶來了將詭異徹底毀滅的可能。
慶豐年再無半分疑慮,他心潮澎湃,咧著嘴,重重地點了點頭。
天上。
黃表紙徹底地燃盡了。
最後一絲灰燼縹緲地從唐梨的掌心散落。
明亮的火光也隨之熄滅。
之前還被祭神的火灼燒得難以忍耐的手,此時卻一絲痛楚也無。尚未消散的最後一絲煙氣像一條青色的游魚,輕輕啄吻她的掌心。
明明是生於火中的煙霧,卻偏偏帶來了濕涼的浸潤之感。恍惚之間,唐梨感知到青色的冰涼的水,泠泠地從自己手中流過。
冥冥之中已經有什麼天翻地覆的改變發生,她心裡若有所覺,攤開手,這一刻,無論是她還是彈幕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道青金色的印記,烙印在她原本被火焰灼傷的位置,那是一個又一個同心圓。
「???」「老天爺啊!老天爺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我說為什麼直播突然中斷了,還顯示我們沒有觀看權限……」「主播真的見到了大人?!」
唐梨笑了笑,正要說幾句神神叨叨的話,加深觀眾們的印象。
劇烈的疼痛卻慢半拍地跟了上來,驟然鑽進她的眼眶。
唐梨幾乎發不出聲音,她痛得往前弓著身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眶潮濕而劇痛,唐梨緊緊閉著眼睛,她以為自己疼哭了在流淚,觀眾們卻看得清清楚楚,那落下來砸在地上濺成花兒的分明是一滴滴鮮妍的血。
「異能!」「異能嚴重透支,主播趕緊喝補劑!」「不是,怎么小人還在?快收回去!」「新人主播就是一點沒數!」「收回小人啊!主播收回小人!」「你想瞎眼?」
唐梨咬緊牙關,她不是姜繪那樣身經百戰的戰士,她忍耐痛苦的經驗接近於零。唐梨的手指都在顫抖,好在她早就提前從直播商城裡買好了異能補劑和止疼藥。
她從兜里胡亂摸出一瓶,也不管是哪一種,閉著眼咬開,吐掉瓶塞,一仰頭就往嘴裡灌。
眼睛的疼痛緩釋了一些,是止痛藥。唐梨虛弱地依靠在牆壁上,換了一瓶繼續喝。
而這個時候,直播間的觀眾仍然在打問號。
「???主播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靠,都這樣了,你咋還不收回你的異能??」「是喜歡疼嗎?」「第一次在主播的直播間裡犯厭蠢症!」
上百個小小的唐梨,她們一個也沒少,擠擠挨挨,簇擁在唐梨腳邊。
「唐梨?唐梨?」耳邊響起急促的呼喚,仿佛已經持續了很久。
「你怎麼了?回答我!」
是古小鷹。
「……我沒事。」
唐梨硬生生挺過最煎熬的一陣疼痛,她的嗓子啞透了,輕聲道,「南疆。」
孩童稚嫩的聲音立即響起:「我在。」
「過來找我。」唐梨說,「來拿你們的辭退通知書。」
即使在這個時候,她仍然為此自豪地笑了笑。女孩一手仍遮著眼睛,另一手近乎炫耀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小心摺疊起來的黃表紙。
她將其點燃獻給神明,又從神明的尾巴底下將其贖回人間。
紙上寫滿了不當死之人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用唐梨的鮮血,打了一個熾烈的紅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