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今時今日是你想讓我們死。
另一邊。
「解百凌」門派之內,危機尚未遠離方英傑。
韓紂收斂氣息站在角落,明明平時那麼引人注目的一個人,在此時卻存在感幾近於無,好似靜靜生長在牆邊的一株植物。
之前那身赴宴時穿的錦袍不過是用來唬人的行頭,真正到了要比武的時候,韓紂早已經換上了一身窄袖的貼身短打。白地里不過繡著幾道似有若無的月白紋路,遠不如之前那錦袍奢靡風雅,卻勒出勁瘦的腰肢和挺闊的肩膀,便更襯得他眼如星眉如月。
韓紂盯著床幔上的紋路,等得有些百無聊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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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等待本就是殺手的基本功。
一旁的鐵算門少門主年紀尚小,卻也不知怎的竟已養出一身臨危不亂的靜氣,打坐身形一動未動,哪怕打更人的吆喝已經傳進兩人的耳朵里,三更已到,綿長的呼吸聲仍舊一絲未亂。
而就在這時,韓紂驀然轉過視線。
一個身高九尺的壯碩身影像是憑空出現在屋內,悄無聲息,輕靈鬼祟,他分明與少門主相隔咫尺,而床上打坐之人毫無察覺。
壯碩身影目標明確,奔著擊殺少門主而來,可他雙腳踏進廂房的那一刻,卻看也不看身邊唾手可及的目標,渾身肌肉繃緊,那人驟然回頭。
危機感。
屋裡有高手。
韓紂的劍劈面而來!
壯碩身影毫不猶豫地橫刀一擋——
刀劍震響,平地里一聲驚雷,方英傑這才覺察到異變,一個激靈驟然睜開雙眼:「砂子」來了!
可他沒來得及捕捉任何一個人的動作,只聽房頂之上瓦片咯吱亂響,就在這一來一往瞬息之間,兩個人竟已經打出了屋去。
深遠的天幕之下,棕紅屋檐之上,只能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你來我往,銀光時而交錯時而縱橫,刀劍相交的聲音徹底撕破了繾綣的春夜。
風滿酒樓。
我們需要兩個人。
唐梨心想。
一個人在下,吸引弓箭手的注意力。
一個人向上,趁機殺死他。
誰來吸引弓箭手?誰來當這個誘餌?
女人看著唐梨,心裡緊繃著一根弦。她知道此時大多數人會將注意打到她的狗上,在合適的時機,可以將狗拋出去當誘餌。
她心中提防。可唐梨渾然無覺。
小女孩兒的視線都沒有往她的小狗身上飄移,只專注地看著門廳,心裡模擬著自己的行動路線。
「我可以當這個誘餌。」唐梨問,「你還有餘力偷襲弓箭手嗎?」
在我死之前,你能將他一擊斃命嗎?
她是如此理所應當,好似這個風險就該擔在她身上,此時此刻,她渾然不去猜忌揣測女人的心腸。
是的。這個副本里她幾乎沒看見一個好人。
但是,唐梨心想,她總不至於為了這個,就嚇破了膽,不再敢交付她的信任。
方才女人護住她的時候,她知道女人同樣也什麼都沒想。
「有。」女人平靜道,「豁出去我這條命,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唐梨點了點頭:「好。」
於是女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裡,唐梨知道,剛才那弓箭手射出的那幾箭,已經足以讓女人判斷出他所在的高度的位置。而她也毫不擔心,女人能憑藉一己之力找到一條向上的路。
女人繞到了後頭,女人悄無聲息地走在樓梯上,女人順手從一具伏倒的屍體上取走一把長度合心的利器。
女人看到的一切,也盡入唐梨的眼底。
唐梨望著門廳,視野在她的眼前割裂開來,她站在古代的一座酒樓里,卻好似端坐在監控室的電腦之前。這一刻,她能夠看清的東西,比女人想像中多得多。
在小女孩兒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黑眼珠兒宛如水銀裡頭的一汪墨丸,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工夫,眼珠邊緣已經悄無聲息地迸裂開幾片,閃閃地映出不同的光影來,好似附在這墨丸上的一溜兒米珠似的泡沫。
頭髮化作的唐梨小人早已經悄無聲息地攀在女人肩頭。
女人到了,她們同時看見那個人。
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相貌普通,通身短打,遮不住臂上肌肉鼓脹,張弓搭箭,眼睛直勾勾盯著腳下,蓄勢待發。
——今時今日是你想讓我們死。
殺意寫在她的眼裡,便也好似潮水一般漫上她的眼睛。
女人衡量著眼前這個人的本事,如她所料,若是無人吸引他的注意力,光憑她此時這副可稱為羸弱的身子,她無法贏過他。
唐梨想,好了,於是該我出場。
先試他一試。
唐梨輕輕弄出響動,一手薅著小狗的後頸皮,一手已從懷裡掏出那張肉餅,狠狠向外拋出。
肉餅毫無阻礙地掉落在門廳里,香氣四溢,卻沒有騙來弓箭手的箭。
男人的眼裡顯出嘲弄,就這小小伎倆:物件兒飛出來的聲音如此明顯,他怎麼會同人的腳步聲混淆?
沒有中招。唐梨並不氣餒。
能當弓箭手的,哪裡有急性子的人?
唐梨心想,既然如此,那她也只能自己親自上陣。
魯莽冒失的人固然好對付,謹慎多疑的敵人有時反而更加安全。
她蹲下身來,輕輕拍了拍一直趴伏在她腳邊的小狗,它會聽懂她的意思嗎?唐梨湊在它耳邊:「叫幾聲。」
「很兇地叫。」
弓箭手的耳朵動了動。
先是小女孩兒低低地嗚咽,再是狗兇惡地吠叫,又摻雜著巴掌著肉的聲響,最後是小女孩兒驟然爆發的哭叫,她說——
「不!不,求求你!我不要出去——」
弓箭手接收到了信息便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一切,是那女人知道不能再等,正逼著小女孩兒和那條狗離開掩體跑出去。她想把局面攪渾,用同時出現的多個移動目標迷惑他。
弓箭手心底清明一片:在他瞄準射擊那丫頭的時候,女人會趁機衝過門廳,離開風滿酒樓。
可是他要阻止離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個女人,是「砂子」的妻子,弓箭手在心裡冷笑,他會讓那個小丫頭成為女人的替死鬼嗎?
他早已看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