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詰問


  老者滿頭霜白鬚髮梳理得整齊妥帖,一身素色寬袖長衫,眉目清和儒雅。

  縱使如今的裝束氣韻,和記憶中的不同,秦銜月仍是只看一眼,便認出這張臉。

  他就是昔日遠赴定北侯府尋她、帶她奔赴江東的那位老管家。

  

  「少主,老朽有禮了。」

  望見秦銜月,老者微微頷首,緩步從廳堂台階上走下,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語氣帶著久別重逢的慨嘆。

  「一別經年,少主這些年,過得可好?」

  秦銜月微微眯起雙眼,語調平緩地緩緩開口。

  「江東一別,我便失了記憶。待從北境輾轉回到雲京,叛黨一案早已傳得沸反盈天。」

  「坊間皆言,先帝大敗南黎,收復江東大半疆域。大將秦牧叛國投敵,攜族逃竄,唯其妻女被追兵趕上,不甘受辱,投江自盡,屍骨無存。」

  她一邊訴說當年的傳聞,一邊緊緊盯住老者臉上每一絲細微神色:

  「但聽聞秦府那位忠心追隨將軍多年的管家,也於那場禍事中殉主而死。

  可我看閣下活得安然無恙,穩穩坐鎮這山中總堂,倒是想問問,這是為何?」

  齊雲山順著她的話輕笑一聲,不慌不忙地反問回去,言語間藏著幾分試探:

  「說得沒錯,當年秦府上下僕役盡數收押入獄,少數僥倖逃出生天的,也都葬身戰火。

  少主認為,老朽為何還能好好站在這裡?」

  秦銜月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目光從容掃過廳堂四壁懸掛的山水丹青,字字清晰篤定:

  「道理再簡單不過,當年你前往定北侯府尋我,不過是假借了那位管家的身份掩人耳目。」

  她抬眼直視老者,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若是我沒有看錯,閣下便是隱世多年、早已斷了世間音訊的畫聖,齊雲山齊老先生,對不對?」

  齊雲山聽聞此言,面上不見半分慌亂詫異,反倒抬手輕輕拊掌,朗聲笑了起來:

  「好眼力,好心思!外界傳言少主心思通透、聰慧過人,果然半點不假。」

  他轉身走到一幅壯闊山寺圖前,畫卷上描摹的,正是福壽山古寺全貌,抬手指著畫卷笑道:

  「少主這般伶俐多智,也算不枉老朽耗費數年心力,四處奔走,才將少主尋回逆水堂總堂。」

  「尋我回來...」秦銜月冷聲打斷他的話語,眼底覆滿寒霜,「是想我做你們對抗朝廷的替罪羊嗎?」

  齊雲山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微抬,故作疑惑的開口:

  「哦?少主此話從何說起?老朽倒是不明白其中意思。」

  秦銜月剖白真相對峙片段

  齊雲山說著,抬手虛引,示意秦銜月落座上位。

  秦銜月小腹舊傷未愈,又一路顛沛逃亡、緊繃心神,身心早已疲憊不堪。

  她沒有多餘客套,坦然上前一步,穩穩落座在花梨木椅中。

  靜置片刻,她抬眸開口,語調清冷沉靜。

  「這些年來,逆水堂一直假借秦氏之名攪動風雲、興風作浪。可秦牧本是草莽起家,族中親眷大多是其妻族楚公麾下勢力,難以撼動。」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炬。

  「當年秦牧之妻攜幼女投江赴死,想來,這從來都不是你們想要的結局,對吧?」

  話音落,她隨手掀開桌上茶盞杯蓋,一縷清雅茶香裊裊升騰,漫散開來。

  秦銜月淺啜一口溫熱茶湯,側首望向壁間錯落的丹青畫作,繼續從容剖析。

  「你們當初選中秦牧,便是看中他無權無勢、根基淺薄,最好拿捏。你們本想以金銀厚利收買他,借他江東水師督軍的身份,遮掩你們與南黎私下勾結的陰謀,將叛黨之首的罪名貫在他的頭上...」

  「可你們萬萬沒想到,他一身忠骨,寧死不從。」

  她的嗓音幾不可察地微微發顫,卻依舊字字清晰「

  「利誘不成,你們便惱羞成怒,暗中設計,暗害了他的性命。」

  「之後,為了徹底挑起朝廷與秦牧麾下江東舊部的死仇,你們精心策劃了一場軍中譁變。故意讓『叛國叛將』秦牧,當眾死在太子謝覲淵的劍下,借皇室之手坐實他的罪名,斬斷所有洗白餘地。我說得對嗎?」

  面對她層層拆解的真相,齊雲山神色平淡,不承認、不辯駁,默然不語,算是默認了一切。

  秦銜月見狀,眼底寒意更甚,接著往下道破原委。

  「計劃原本天衣無縫。事後,你們大可借軍中將士的證詞,再加上我這個秦家遺孤的親口佐證,坐實秦牧通敵叛國的鐵罪,順勢逼秦牧的妻子徹底逃往南疆,任你們拿捏擺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唇角勾起一抹寒涼的自嘲。

  「你們終究是低估了我對生父的執念。我目睹他墜江,執意縱身躍入滾滾江水,不顧一切想要尋回他的屍身。

  也正因如此,還陰差陽錯救下了那個本該被你們一同滅口、葬身江底的謝覲淵。」

  秦銜月唇角扯出一抹滿是悲涼的自嘲苦笑,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你們原本打算將我當作現成的人證,坐實所有謀劃,到頭來偏偏是埋下了無法挽回的禍根。」

  她說著緩緩起身,抬手拿起桌案上一座銅製燭台。

  借著搖曳跳動的燭火緩步走向廳堂一側懸掛的畫卷,清冷的嗓音在空曠堂內徐徐迴蕩。

  「當年我被湍急江水卷著漂向下游,恰好在江口撞見被你們刻意攔截留存的『秦牧』屍身。

  沒過多久,你們提前布置好的人手便順勢將我連同那具屍體一同救起,送往舊日秦府安置。

  彼時正是你們籌備大肆散播流言、挑撥朝廷與江東水師矛盾的關鍵節點,一切都按你們的劇本推進。」

  她指尖輕抵畫卷木框,聲音微微發沉。

  「可沒想到年少的我卻覺察出了那具屍身的古怪,其軀體僵硬板實,全然不像方才殞命之人,反倒像是已經離世許久。

  我心中存疑,將此事如實告知秦牧之妻,她順著這處破綻細細查證,竟當場看破了你們全部陰謀。」

  往事復盤,秦銜月只覺一股寒氣順著脊背往上鑽。

  「精心籌謀的騙局被當場戳穿,你們無力圓謊,只能倉促改動全盤計劃。

  對外謊稱秦牧畏罪,帶著家眷潛逃南疆,依舊借著他江東督軍的名號暗中作亂;私下裡,你們卻打定主意,要將所有知曉內情的人趕盡殺絕。」

  話音落下,她握著燭台轉身。

  跳動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直直望向階下的齊雲山。

  「那幅藏著我記憶的神君圖,根本不是你的手筆,是秦牧之妻借這幅畫封存了那段記憶,輾轉託人將我送往北境,送回定北侯府藏身,才勉強保住我的一條性命。」

  秦銜月微微抬眉,拋出最後的詰問。

  「此前青嫵提起,那位畫聖口中天賦絕頂的女子,從來都不是我,是秦牧的妻子,溫墨沅,我說得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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