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番外三:就喚你皎皎吧
流年輾轉,一晃六載光陰匆匆而過。
庭院裡,謝吟正將自己的書搬出來曬。
時值盛夏,天氣素來陰晴無定。
白日裡尚且天光晴朗,忽而狂風驟起。
原本澄澈的天際轉瞬被厚重黑雲徹底遮蔽,沉沉壓在宮闕檐角,悶得人呼吸發緊,一場暴雨頃刻將至。
秦銜月坐在廊下核對帳目,抬眸望見天色驟變,連忙揚聲喚了兩聲。
可四下寂然,並無人應答。
她無奈合上手中帳本,起身移步廊邊,伸手去取牆邊立著的油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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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剛觸到傘柄,頭頂已然響起嘩啦啦的巨響。
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轉瞬便化作傾盆大雨,密密麻麻織成一片蒼茫雨幕,將整座東宮庭院籠入其中。
秦銜月心中一緊,唯恐幼子淋雨受驚,來不及多想,撐開傘便快步衝進滂沱雨里。
可就在她剛踏出殿門的剎那,腳下地面驟然一空,整個人毫無徵兆地失重懸空。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地席捲四肢百骸,周遭庭院、雨幕、宮牆盡數碎裂消散。
下一瞬,冰冷刺骨的江水裹挾著滔天力道,狠狠將她捲入其中。
猝不及防的窒息感湧來,她被迫嗆入數口渾濁江水,腥澀的滋味灌滿喉間,灼得人胸口發疼。
幾番掙扎穩住身形、勉強睜開眼眸,眼前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眼前哪裡還有半分東宮庭院的模樣,只剩無邊無際、奔騰洶湧的浩蕩江水。
濁浪翻湧,勢不可擋。
她奮力划動四肢想要穩住身形,可江水衝擊力極強,渾身氣力飛速流失。
雖不至於即刻溺水殞命,卻根本抗衡不住湍急水流,只能任由浪頭裹挾著上下浮沉。
慌亂間,她伸手牢牢抱住一塊漂浮的斷木,堪堪借力穩住身子,得以喘下一口氣。
驚魂未定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撲通」落水聲,劃破江面喧囂。
秦銜月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渾濁江水,艱難抬眸望去。
只見一道單薄少年身影墜入江中,正被激流拖著飛速下沉。
他似乎不諳水性,幾番掙扎便已脫力,身子一點點往水底墜去。
虛實恍惚間,她已然分不清眼前是夢境幻景,還是真實過往。
可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俊朗精緻的眉眼,自帶風流風骨。
只是眉宇間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青澀稚嫩,未及日後的恣意舒朗。
這張臉,是她入夜前依依不捨的最後一眼;
是清晨醒來滿心惦念的第一眼;
刻入骨髓,深入魂夢。
心頭執念翻湧,全然顧不得自身安危。
秦銜月閉眼深吸一口江面濕冷空氣,鬆開賴以保命的浮木,猛一頭扎進湍急江水,拼盡全力朝著少年沉落的方向游去。
她奮力將已然奄奄一息、即將失去意識的少年拖回浮木之側。
指腹觸到他微涼臉頰的剎那,心底萬千情愫翻湧不休。
她下意識抬手,想要輕輕撫平他緊鎖的眉心。
可就在即將觸碰到他面龐的瞬間,一道巨浪轟然席捲而來,將她狠狠推開。
她手中一空,徹底脫離浮木的依託,瞬間被洶湧洪流卷著,往江水更深處、更遠處衝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微涼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手腕間佩戴的血珀佛珠。
「別……鬆手……」
原本昏迷的少年謝覲淵,竟在生死一線間驟然清醒,指尖死死扣住那串佛珠,不肯分毫放鬆。
圓潤溫潤的血珀珠子被湍急水流反覆沖刷拉扯,纖細的繩結緊繃到極致。
已然隱隱現出斷裂的痕跡,岌岌可危。
江水不斷灌入口鼻,秦銜月艱難吐出腹中渾濁江水,心中驟然一狠,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對著少年沉聲叮囑。
「撐住,一定要活下去!隨後帶人趕往江水下游隘口,切記,千萬記住!」
話音落盡的剎那,她手腕靈巧一轉,順勢從緊繃的佛珠繩套中脫出。
身軀再無半點依託,瞬間被無情洪流裹挾,飛速漂向遠方,徹底淹沒在滔滔濁浪之中。
脫力、嗆水加上極致的顛簸,無盡黑暗徹底吞噬了她的意識,秦銜月徹底陷入昏迷。
再次悠悠轉醒時,耳畔是細碎輕柔的交談聲。
模糊朦朧,似遠似近。
她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朦朦朧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與自己八分相似的溫婉眉眼。
女子眉眼柔和,氣質嫻靜端莊。
一見她睜眼,眼底瞬間漾開真切的欣喜,柔聲笑道:「醒了,可算醒了。」
很快,隨行郎中被匆匆喚入榻前。
細細搭脈診查一番,確認她身子並無大礙,只是體虛乏力、受驚過度,當即提筆寫下溫補調理的藥方。
秦銜月勉強撐起幾分神智,認出眼前之人是秦牧將軍的夫人、楚公侄女溫墨沅。
她顧不得體虛乏力,急切開口,嗓音沙啞乾澀。
「少夫人,軍中藏有南黎叛黨,蓄意構陷秦將軍,如今他性命垂危,你與孩子身處險境,快些去告知陛下……」
「放心...」
溫墨沅輕輕按住她躁動的肩頭,柔聲安撫。
「太子殿下早已率精銳親兵,提前趕赴江隘口埋伏,盡數截獲作亂叛黨。
秦牧雖身受重傷,所幸性命無憂。
如今陛下與楚公親率大軍收復江東失地,捷報頻傳,用不了幾日,便能徹底平定戰亂、大獲全勝。」
她說著,眼底淚光瑩瑩,滿是真切感激。
「姑娘救了我們一家人的性命,此恩深重,無以為報,請受墨沅一拜。」
言罷,她身姿端正,鄭重屈膝,對著榻上虛弱未愈的秦銜月深深叩首行禮。
秦銜月連忙抬手相扶,強撐著想要坐起身。
「少夫人萬萬不可,快快請起。」
溫墨沅抬手拭去腮邊清淚,壓下心頭激盪的情緒,收斂了失態的動容,溫聲道。
「你暫且安臥歇息,我去後廚看看湯藥是否熬好。」
看著她轉身離去的溫婉背影,秦銜月心中微動,輕聲開口喚住她:「
少夫人,我冒昧一問,府上昔日,可曾有早年走失的女兒?」
溫墨沅聞聲駐足,回頭面露疑惑,輕輕搖頭。
「我自幼體弱,夫君也從未納妾,府中唯有一女湘兒,並無其他子嗣。
姑娘為何忽然這般問?」
秦銜月怔愣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釋然,淺淺一笑。
「無妨,是我唐突了,勞煩夫人費心取藥。」
果如溫墨沅所言,江東戰事很快塵埃落定。
大軍大獲全勝,盡數收復失地。
待班師回朝之際,秦銜月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被帶到御前問話。
彼時明帝年事漸高,卻半生戎馬、風骨卓然,身姿挺拔不頹,不見半分垂暮老態。
即便只著常服,依舊自帶君臨天下的巍巍帝王氣度,威嚴肅穆。
細細問詢了她的來歷與當日江邊救人、揭發叛黨的始末,望著眼前沉靜通透的少女,明帝微微頷首,眼底滿是讚許。
「是個聰慧伶俐、有膽有骨的好孩子。」
「你救了朕的皇孫,又揪出軍中叛逆,穩固江東戰局,於國有大功。」
明帝目光溫和,徐徐開口。
「這般大功,朕該如何賞你?」
秦銜月身姿恭謹,從容回話。
「這都是陛下聖恩浩蕩,民女不敢居功邀賞。」
「倒有張會說話的巧嘴。」
明帝聞言失笑,略一沉吟,便定下恩典。
「既然你無半分所求,那朕便替你做主。你身世飄零,尋親之事便交由朕,親自下旨為你尋訪生身父母。
不過在認祖歸宗之前,你也不必再寄身定北侯府。
你與朕的聖孫淵兒年歲相仿,回京之後,便拜太子妃為義母,入東宮居住,可好?」
聖旨一出,無人敢違。
彼時謝覲淵尚在軍營打理軍務,聽聞自己憑空多了一位「妹妹」,心中好奇又惦念。
不等換去滿身征塵、褪去染塵的戎裝,便急匆匆趕往秦銜月居住的院落。
庭中暖陽靜靜灑落,少女靜立檐下,面色尚帶幾分病後蠟黃,身形清瘦單薄,卻難掩澄澈風骨。
謝覲淵望著她,心底莫名泛起波瀾。
難以想像,這般瘦小纖細的身軀,是如何在那日的洶湧絕境之中,將落水脫力的自己從滔天濁浪里救回的。
彼時她容貌尚未完全長開,青澀稚嫩,唯獨一雙眼眸瑩潤透亮,澄澈如水。
抬眸望來的剎那,眼底似盛著細碎星光,乾淨又明亮。
謝覲淵莫名心頭一熱,耳尖悄然泛紅。
他自幼長於深宮,見慣了姝色無雙的世家貴女。
可偏偏面對這清瘦安靜的少女,一時心神失守,心底泛起從未有過的青澀赧然。
見他久久佇立發愣,秦銜月輕輕低咳一聲,拉回他的思緒。
謝覲淵驟然回神,察覺自身失態,連忙放輕嗓音,帶著少年獨有的溫潤真摯,鄭重開口。
「那日江邊,多謝你捨身救我。皇爺爺已然吩咐下來,你是母妃義女,便是我的親妹妹。往後身在東宮,無論何事,盡數可以尋我,我護著你。」
秦銜月望著他少年真摯的眉眼,心底盛滿跨越時光的溫柔,淺淺一笑,輕聲喚道。
「那就有勞阿兄了。」
軟糯清甜的兩個字,輕輕撞入謝覲淵心底,漾開一圈從未有過的溫熱漣漪。
暖洋洋的,讓他手足無措,心頭慌亂又歡喜。
收斂心神之際,他略顯笨拙地開口。
「時辰不早,風涼,妹妹你早些歇息。」
說罷便轉身欲走,腳步剛抬,又猛然駐足回頭,眼底帶著細碎光亮,輕聲追問。
「對了,你可有小字?」
秦銜月剛要脫口而出,想到什麼隨即搖搖頭。
「不曾取過。」
謝覲淵抬眸望向天際高懸的一輪皓月。
清輝遍地,晚風輕柔拂過檐角。
「明月皎皎臨江戍,滿袖霜塵念遠姝。」
他唇間溢出一句輕吟,凝著眼前少女,鳳眸盛滿月色清光,璀璨瀲灩。
「你的小字,就喚作『皎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