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區區單間,拿下拿下


  高志遠的眼神變了。

  他從眼鏡上方重新審視了一遍趙山河。

  這個年輕人說話不緊不慢的,眼神里也絲毫沒有鄉下人進城的怯懦,看樣子是個見過大場面的。

  高志遠心裡那桿秤,稍微偏了偏。

  難不成,這小子跟劉書記還頗有交情?

  「小趙同志,」高志遠把文件合上,突然笑了,「眼睛夠毒的。」

  「這份文件是鄭副科長起草的,」高志遠看向鄭強,「鄭副科長,你說說,這多出來的人,是怎麼回事?」

  鄭強的後脊樑唰地冒出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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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想到這鄉下小子一眼就能瞅出毛病,更沒想到這小子還敢直接點破。

  這十二個人的空餉,是他聯合保衛科的幾個老油子合夥吃的,每月二百多塊,分到他手裡的,能有八十多塊。

  高志遠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礙於他叔叔的面子,裝瞎罷了……

  現在被人點出來了,高志遠也不能再裝糊塗了。

  這事兒可不敢鬧大……

  「這……這是筆誤,」鄭強幹笑了兩聲,「我回頭改,回頭改。」

  「筆誤?」高志遠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行,那你現在就改吧。改完了,把鑰匙和糧本給小趙同志。劉書記批的條子,不能在我這卡著。」

  鄭強的臉上一陣青紅。

  他咬著牙,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鑰匙和一個小紅糧本,啪地拍在桌上,又抓起那份文件,胡亂劃拉了幾筆。

  「趙同志,」鄭強把鑰匙往前一推,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朝南單間,二樓左邊第二間。」

  「住進去後各家挨得近,這眼睛可不敢亂瞅了,省得給自己……惹麻煩。」

  趙山河拿起鑰匙顛了顛,揣進懷裡,又拿起糧本翻開看了一眼,轉頭遞給楚雲煙。

  「謝謝鄭副科長提醒。」他笑了笑,笑得坦然。

  鄭強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點虛張聲勢的痕跡。

  可趙山河的眼神平靜得像口深井,深不見底。

  「高主任,那我們先去安頓了。」趙山河衝著高志遠點點頭,領著楚雲煙出了門。

  …………

  二號筒子樓。

  趙山河把門推開,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小屋不大,十五六個平方,但窗戶朝南,冬日午後的陽光正好能射進來,牆角還立著個鑄鐵的暖氣片,摸上去熱得燙手。

  「有暖氣……」楚雲煙站在門口,眼眶突然紅了。

  她在黑水溝燒了這麼多年的柴火炕,早就忘了暖氣房是什麼滋味了。

  「以後就不用再劈柴了。」趙山河把包袱放下,手指在暖氣片上敲了敲,「這屋兒,歸咱了。」

  楚雲煙走進來,摸摸牆壁又摸摸窗框,像是怕這屋子長腿跑了。

  趙山河正把自行車往屋裡推。

  「哎呦,新鄰居?」

  身後忽然探出一張圓臉,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繫著圍裙,頭髮燙著卷,手裡還端著一盆剛洗完的菜。

  她一看見楚雲煙,眼睛一亮:「這丫蛋長得真俊,新來的吧?我住隔壁,咱廠子工會的,姓李,你們叫我李大姐就成。」

  楚雲煙有些慌,忙擦了擦眼角:「李大姐,我……我叫楚雲煙。」

  「趙山河,」趙山河從自行車後頭直起身,沖李大姐點點頭,「以後多照應。」

  「瞧這話說的,遠親不如近鄰嘛!」李大姐把菜盆往窗台上一放,進屋就幫楚雲煙解包袱。

  「呦,這的確良衣裳是新的吧?縣城百貨大樓買的成品衣?你男人可真疼你。」

  楚雲煙臉一紅,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這李大姐是個熱心腸,嘰嘰喳喳地給趙山河兩口子介紹廠里的情況。

  哪棟樓是食堂,哪棟樓是澡堂子,哪天廠辦放電影。臨走時還從兜里摸出兩顆水果糖塞給楚雲煙。

  「拿著拿著,甜甜嘴。」

  李大姐走後,屋裡安靜下來。

  趙山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鄭強正從廠辦樓出來,匆匆忙忙地往保衛科走。

  楚雲煙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山河,跟那個鄭副科長……會不會找麻煩?」

  「會。」

  趙山河轉過身,把楚雲煙往懷裡帶了帶,下巴蹭著她的額頭。

  「別怕,這廠子跟黑水溝不一樣,不興動刀動槍的,比的是這個。」趙山河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這時,窗外廣播喇叭里傳來了廣播員清脆的嗓音。

  「下面播報厂部通知,各車間注意,72年第一季度生產標兵評比即將開始……」

  趙山河的目光越過廠區後院,落在那堆成小山似的鋼材上。

  他眯了眯眼。

  陳局長、物資局、鄭強、空餉、朝南房。

  這些名字和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慢慢拼成了一張圖。

  「先穩住,」他低聲說,像是說給楚雲煙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日子長著呢。」

  …………

  鄭強回到保衛科,一腳踢開門。

  「咣當——!」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門框嗡嗡作響。

  桌上那個印著「獎」字的瓷缸子被他胳膊肘一掃,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子崩了一地。

  「他娘的……趙山河……趙山河!」

  鄭強咬著後槽牙,站在屋子中間,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一個山溝子裡爬出來的土包子,也敢在廠辦跟他叫板?也敢當著高志遠的面把他空餉的事點出來?

  那間朝南的單間,本來是他答應事成之後,給陳局長外甥住的。

  現在全讓這個姓趙的攪和了。

  屋裡另外兩個幹事沒人敢接話,都知道他是鄭副廠長的親侄子。

  保衛科里靜得只剩鄭強的喘息聲。

  過了足足半分鐘,鄭強自己慢慢平復了下來。

  他盯著地上碎裂的茶缸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不值得,為了一個泥腿子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捏死他還不是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鄭強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機,搖了兩圈,沉聲道:「接副廠長辦公室。」

  …………

  副廠長鄭德海的辦公室。

  屋裡的陳設跟廠辦那幾間屋子比起來,儼然是另外一個世界。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鋪著玻璃板,板下壓著幾張與上級領導的合影。

  桌角擺著一隻白瓷領袖像,擦得一塵不染。

  靠牆是一組皮沙發,雖然是人造革的,但在1972年的紅星縣,這已經是頂了天的排場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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