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皇子這招高,實在是高。


  李一正並沒有立刻讓他離開,他使喚老劉到前院去守著大門,千萬不要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一直等到老劉走得遠了,李一正才張開嘴。

  「被遣散之後,」他開口問道,「是否有人找過你的麻煩?」

  「太子爺剛剛出事的那個時候,」徐茂說道,「草民還以為事情就那樣過去了,遣散也就遣散了,回家種地也就是了,反正草民在太子爺身邊當差的這些年,積攢了一些銀子,足夠回老家置辦兩畝地了,但還沒等草民走出城去,就有一些人找上門來了,」

  「什麼樣的人?」

  「不清楚,」徐茂搖了搖頭,「沒有露出過臉面,但草民知道是什麼人的手下,因為找草民麻煩的方式,和找其他人麻煩的方式完全相同,那不是一個人幹的,是一伙人乾的,有組織安排,有任務分工,還有各種手段,」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說得具體一些,」

  

  徐茂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要把那些不太願意回憶的事情從記憶的深處打撈出來。

  「草民被遣散之後的第三天,租的那間屋子就被人闖入了,不是來偷東西的,而是來翻找東西的,柜子被撬開了,被褥被翻了個底朝天,就連床板底下都被人掀開了,草民回去的時候,地上一片狼藉,就像被人拿鞭子抽過一遍似的,」

  「報官了嗎?」

  「報了,順天府的人來了,看了一眼,就說是『小偷入室盜竊』,做了個筆錄就離開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李一正的手指又叩擊了一下拐棍。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後來草民搬到城外居住,麻煩就減少了,但草民聽說了其他同袍的事情,」徐茂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同袍中有好幾個人被抓了,罪名各種各樣,王老三在街上跟人吵架,原本是屁大點的事情,結果被安了個『聚眾滋事』的罪名,關了兩個月才放出來,劉大腦袋因為欠了三個月的房租,房東告到了衙門,衙門就判了個『抗租』的罪名,把人關進了大牢,關了半年,還有……」

  徐茂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在極力忍耐著情緒。

  「還有兩個人,沒有任何緣由就失蹤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活著的時候見不到人,死了之後也見不到屍體,草民打聽了一年,什麼消息都沒有打聽到,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李一正的瞳孔忽然收縮了一下。

  失蹤,活著見不到人,死了見不到屍體,這不是普通的打擊報復,這是在滅口啊,他想起張橫案發之後那些消失的軍官,也是失蹤,也是活著見不到人、死了見不到屍體,完全一樣的手段,完全一樣的乾淨利落。

  「追查你們的人,」李一正的聲音冷了下來,「究竟是誰?」

  徐茂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憤怒,帶著無奈,還有一種「我等了兩年終於等到有人問這個問題」的激動。

  「草民查了很長時間,查到了,」徐茂說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追查太子舊部的人,都指向同一股勢力,」

  李一正等著他說出那個名字。

  「三皇子府,」

  這三個字,就像三塊石頭,一塊一塊地砸在李一正的心口上,這不是意外,而是確認,他早就開始懷疑三皇子了,從張橫是南門守將、是三皇子舉薦的這一點,到六皇子說「三哥說了」那句口供,再到梅妃替六皇子求情時無意間透露的信息,還有蘇文瀾死在流放路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但現在,徐茂的話給了他一個新的視角,三皇子不僅僅是在張橫案發之後掐斷了線索,他還在太子死後的兩年裡,一直在暗中追查和剪除太子的舊部,這不是臨時產生的想法,而是長期的謀劃,不是一次性的行動,而是持續不斷的清洗。

  他在為太子之位掃清所有障礙。

  那些散落在京城各個地方的太子舊部,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李一正的助力,三皇子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提前動手了,一個接一個地抓捕,一個接一個地關押,一個接一個地讓他們消失,等到李一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徐茂為什麼敢來?

  「你來找我,」李一正說道,「不害怕被三皇子的人盯上嗎?」

  徐茂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

  「草民已經六十多歲了,活夠了,太子爺死的那天,草民就應該跟著去了,苟且活著這兩年,就是為了等殿下您,」

  李一正聽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李一正站在窗前很長一段時間,腦子裡就像有一盤磨,磨得很慢,但一刻也沒有停止轉動。

  他在梳理線索。

  六皇子,徐茂,張橫,蘇文瀾,三皇子。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動著,轉成了一個圈,圈的中心是一個黑洞穴,暫時還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但他每梳理一根線索,那個黑洞穴就亮堂一點。

  他轉過身,讓徐茂重新坐下,然後他把茶壺往徐茂面前推了推,那是蘇晚新沏的茶,還溫熱著。

  「你剛才說,三皇子在暗中追查太子舊部,」李一正說道,「這種追查持續了多長時間?」

  「從太子爺出事後就沒有中斷過,」徐茂說道,「第一年的時候最厲害,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被抓,後來風聲小了一些,但草民知道他們還在查,只是查得更加隱蔽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叩擊了一下。

  「有沒有人在被抓的時候,被審問過關於我的事情?」

  徐茂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一個沒有權力沒有勢力、被禁足在宗人府、連飯都吃不飽的廢皇子,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李一正想了想,想明白了。

  不是他本人可怕,而是「太子親弟弟」這個身份可怕,只要他還活著,太子舊部的忠心就不會散去。

  旗幟不倒下,人心就不會散。

  所以他要先把這面旗幟扯下來。

  「六皇子,」李一正一邊咀嚼著一邊說道,「他的管事在案發前去找過張橫,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徐茂點了點頭,「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刑部查到了口供,說是六皇子府的管事去找了張橫,兩個人在書房裡關上門說了話,說完之後張橫的臉色不太好看,」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傳誰的話?三皇子的。

  等刺殺的事情發生了,刑部一調查,查到了管事去找過張橫,就會順理成章地懷疑六皇子,六皇子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一箭雙鵰啊,三皇子這招高,實在是高。

  六皇子那個愚蠢的人,聽了這話就以為三皇子是站在他這邊的,以為三皇子是在幫助他。

  實際上?

  三皇子是在為自己鋪路,李一正死了,六皇子背黑鍋,三皇子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多麼完美的計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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