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下,屬下就送到這兒了。
片刻後,一名太監捧著明黃聖旨快步入內,身後還跟著數名小太監,手中托盤上蓋著紅綢,顯然都是御賜之物。
「鎮北王、王妃接旨,」
李一正與夏淑玲對視一眼,隨即一同上前跪下。
₴₮Ø55.₵Ø₥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滿堂賓客也都依禮肅立,不敢喧譁。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堂中清清楚楚地響起。無非是些天家慣常的吉語,稱讚新婚、嘉獎忠勇、勉勵夫婦同心之類。話說得漂亮又周全,聽著體面十足。
可真正讓眾人心頭一動的,是聖旨之外,那方單獨被托出來的字。
太監示意身後人將紅綢掀開。
一張裱好的大字顯露出來。
福。
只一個字。
筆力沉穩,墨色厚重,氣韻極正。
有眼力的人一眼便認出,這是陛下親筆。
堂中一時間連呼吸都輕了些。
皇帝親筆賜「福」,這可不是尋常賞賜能比的。哪怕陛下人沒來,這一個字,也足夠說明他對這場婚事並非全然漠視。
趙氏看著那「福」字,眼底神色微微一動。
李一正則低著頭,眸光沉了沉。
別人看到的是君恩體面,他看到的,卻是昨夜勤政殿裡,也許曾有那麼一個瞬間,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是真的想起了他。
這種念頭來得突兀,也有些可笑。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這麼覺得。
「鎮北王,接福吧。」
太監臉上帶著笑,將那幅字鄭重遞上前。
李一正雙手接過,聲音平穩:「兒臣謝父皇隆恩。」
一旁的夏淑玲也隨他一同謝恩,禮數周全,不見半分差池。
按理說,至此便該結束了。
可那太監卻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陛下口諭,」
堂中眾人神情一凜,重新屏息。
太監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鎮北王夫婦明日起程赴北境,不得延誤。」
話音落下,喜堂內那點剛被「福」字暖起來的氣氛,頓時微微一滯。
明日起程。
不得延誤。
前半句在眾人意料之中,後半句卻像是當眾又提醒了一遍,這場婚禮再怎麼熱鬧,終究掩不住背後的冷硬現實。
成婚第二日便出京,連片刻新婚的喘息都不給。
趙氏手指收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賓客中也有人神色微妙,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卻誰也不敢在這種場合多說什麼。
只有李一正,神情始終沒什麼變化。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只重新俯身行禮:「兒臣領旨。」
聲音不高,卻很穩。
夏淑玲也垂眸拜下:「臣妾領旨。」
太監見兩人如此鎮定,臉上笑意更深,連忙親自將聖旨交到一旁侍從手中,又說了幾句吉利話,算是把這點略顯冷硬的氣氛重新圓了回來。
司儀更是反應極快,立刻高聲唱道:「吉時已到,送入洞房!」
這一嗓子喊出來,堂中眾人也像是瞬間回神,紛紛跟著道喜,硬是把那一絲異樣壓了下去。
「恭喜恭喜!」
「王爺王妃一路順遂!」
「北境得勝歸來!」
各種聲音重新熱鬧起來,仿佛方才那句「不得延誤」從未帶來過片刻凝滯。
李一正卻在喧鬧中,偏頭看了夏淑玲一眼。
她臉上神情平靜,像是並未受影響,可李一正還是從她收緊的指尖里,察覺到了一點壓下去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極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無聲地說了一句:我在。
夏淑玲微微一怔。
片刻後,指尖慢慢鬆開了些。
喜宴從傍晚一直持續到深夜。
鎮北王大婚,又兼著御賜「福」字的體面,前來赴宴的賓客自然都不願輕易放過這場熱鬧。前廳里觥籌交錯,絲竹不斷,一輪輪敬酒下來,便是酒量再好的人,也難免有些招架不住。
更何況,今日的新郎官還是李一正。
平日裡,這位九皇子不顯山不露水,如今忽然封王、娶妻、掌兵赴北,多少人心裡都存著試探與打量。借著喜宴來敬酒,既是禮數,也是藉機觀察。
「王爺,末將敬您一杯,祝王爺與王妃百年好合!」
「鎮北王,此去北境路遠,老夫先在這裡祝您旗開得勝!」
「王爺今日大喜,可不能只喝這一杯啊!」
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來,饒是李一正心裡清楚這些人未必真有多少善意,也只能面上帶笑,一一應對。
好在他早有準備,前頭幾杯是真喝,後頭便多少耍了些巧。再加上老劉和幾個心腹時不時替他擋一擋,勉強還撐得住。
可即便如此,等宴席將散未散時,他身上還是沾了不少酒氣。
老劉扶著他從席間出來,壓低聲音道:「殿下,您還行吧?」
「還行。」
李一正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有點啞。
酒意確實上來了,腦袋也有些發沉,但還不至於到失態的地步。畢竟這種場合,再醉也得撐著。
一路穿過迴廊,前廳的喧鬧聲漸漸被拋在身後。
夜色越發深了,風裡帶著一點涼意,吹在臉上,倒叫人清醒了不少。
等走到新房院外時,老劉很有眼色地停下腳步,嘿嘿笑了一聲:「殿下,屬下就送到這兒了。」
李一正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這老傢伙在想什麼,沒好氣道:「滾。」
老劉立刻麻溜地滾了,走之前還順手把門外幾個想湊熱鬧的小廝一起轟走了,院中很快便安靜下來。
只剩下新房門前高高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燈影落在窗紙上,映出一片暖紅色。
李一正站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門。
身後是酒宴散場後的冷風,身前是一扇緊閉的新房門。喧鬧與安靜仿佛被這一道門隔成兩個世界。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抹了把臉。
那點先前還掛在臉上的醉意,到了這裡,竟像忽然被什麼壓了下去似的,一點點都收了起來。
酒可以喝,場面可以敷衍。
可這扇門後的那個人,他不想用醉意去面對。
今晚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雖說明日一早便要起程北上,談不上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洞房花燭,可不管怎麼說,從今往後,夏淑玲都是他的妻子。
而他也該拿出一點最起碼的認真。
想到這裡,李一正緩緩吐出一口酒氣,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
門開了。
屋內紅燭高燒,暖意撲面而來。
而接下來映入眼帘的一幕,卻讓他腳步微微頓住。
新房裡很安靜。
外頭的喧鬧像是被門板徹底隔絕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襯得這一室靜得有些過分。
李一正站在門口,目光落進去,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夏淑玲。
她仍穿著那身大紅禮服,只是頭上的珠翠卸了大半,鳳冠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烏髮重新理過,松松挽在腦後。蓋頭也早已自己掀開,正疊放在手邊。
聽見推門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李一正下意識停住腳步。
夏淑玲也沒動。
於是,場面便詭異地僵住了,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坐在床邊,誰都沒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