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假灘迷敵,暗路送珍貨


  陳浪從周老三收魚點出來,兜里多了四塊二。

  幾張毛票,貼著汗。

  他沒急著回家。

  村口泥路濕,早上趕海的人踩來踩去,鞋印亂成一片。

  陳浪故意走慢。

  竹簍空著,簍底磕在腿邊,發出輕響。

  剛拐過曬網場,一個人從牆根下鑽出來。

  臉上有道疤,從眼角斜到腮幫子。

  劉疤子。

  村里二流子,平時幫人傳話、跑腿、蹭煙,哪邊有便宜往哪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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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哥。」

  劉疤子笑得露牙,從耳朵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

  「來一口?」

  陳浪看了煙一眼。

  「不抽。」

  劉疤子也不尷尬,把煙又夾回耳後,眼睛卻往陳浪膠鞋底瞟,

  鞋底沾著東平灘的黑泥,陳浪彎腰拍了拍褲腿。

  泥點落下。

  「看啥?昨晚踩一腳泥,回來還得洗。」

  劉疤子嘿嘿笑。

  「浪哥現在是能人了。東平灘那破地方,你都能摸出四塊二,厲害。」

  陳浪扯了扯嘴角。

  「熟了也能摸點活錢。」

  劉疤子眼睛亮了一下。

  「哪片熟?蘆葦邊?還是老鹽堆那塊?」

  陳浪沒立刻答。

  他把空竹簍換到另一隻手,靠著牆歇了口氣。

  「蘆葦邊有小蟹。」

  「老鹽堆往東三十步,退潮後有幾個淺泥坑,蟶子藏得深。」

  「再往南走,石頭底下有螺。」

  劉疤子聽得直點頭。

  「幾點去合適?」

  「小潮沒啥講究。」

  陳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夜裡子時後,水退一半,人少點。也就撿螺命。」

  他抬眼罵了一句。

  「前幾天那是運氣用完了。大黃魚哪能天天等我?」

  劉疤子笑得更熱。

  「浪哥謙虛了。」

  「謙虛個屁。」

  陳浪罵道:「一宿凍得腿抽筋,賣四塊二,還讓周老三壓價。你要想去,自己去試。」

  說完,他背著空簍走了。

  劉疤子站在原地。

  等陳浪走遠,他扭頭鑽進巷子。

  陳浪沒回頭。

  魚已經咬鉤。

  巷子盡頭,趙強正蹲在牆根下啃生花生。

  劉疤子跑過去,壓著嗓子把話說了一遍。

  趙強把花生殼一扔。

  「他說的?」

  「親口說的。」

  劉疤子道:「蘆葦邊,老鹽堆,淺泥坑。還說子時後人少。」

  趙強眼裡冒光。

  「我就說他肯定藏著口子。」

  劉疤子搓手。

  「強哥,今晚帶我一個?」

  「少不了你。」

  趙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直奔王桂花家。

  王桂花正在院裡剁豬草。

  聽完話,刀一下砍進木墩。

  「我就知道!」

  趙強咧嘴。

  「嬸子,今晚我帶劉疤子、賴三守東平灘。他陳浪要敢去,我就盯死他。」

  王桂花放下刀,眼珠子轉了轉。

  「不能只守。還得放話。」

  「放啥話?」

  「讓村里人都知道,東平灘有魚窩。」

  趙強愣了下。

  王桂花冷笑。

  「人多了,他還敢藏?」

  「真摸出好貨,大家都看見。到時候他想獨吞,門都沒有。」

  晌午,井邊就熱鬧起來。

  王桂花端著盆,嗓門不大不小。

  「我就說嘛,陳浪那兩簍貨,不可能憑空來的。」

  「東平灘那地方,老輩子就說有暗坑。大魚退潮鑽進去,跑不掉。」

  劉嬸子停下搓衣裳。

  「東平灘?那不是都摸爛了?」

  王桂花撇嘴。

  「摸爛?你們知道哪塊?」

  「人家陳浪知道,所以發財了也不吭聲。」

  錢嬸聽得心癢。

  「真有魚窩?」

  「我可沒說准。」

  王桂花把話一收。

  「反正親戚窮死,他也不帶一把。」

  話傳得快。

  到傍晚,村口全在說東平灘。

  李二牛也聽見了,皺著眉。

  「我昨晚看浪哥就在東平灘摸小貨啊。」

  郭慶喜吐了口唾沫。

  「要不今晚去看看?」

  李二牛猶豫。

  「潮小。」

  「潮小也看看。萬一呢?」

  萬一兩個字,最撓人。

  天黑後,東平灘蘆葦後趴了四個人。

  趙強、劉疤子、賴三、馬六。

  四人一人一根木棍,蹲在泥里,蚊子繞著耳朵飛。

  賴三罵了一句。

  「這鬼地方能有大黃魚?我看只有蚊子。」

  趙強壓著火。

  「閉嘴。等陳浪。」

  不遠處,小路邊還有個瘦小影子。

  周小虎。

  周老三交代過,別看簍,看路,看泥,看鞋印。

  他蹲在草叢後,盯著灘口。

  村里另一頭,王桂花披著褂子,躲在巷口看陳家。

  陳家燈早早滅了。

  院門沒動。

  王桂花咬牙。

  「裝。」

  屋裡,陳浪坐在黑暗裡。

  謝菜花低聲道:「浪子,外頭好像有人。」

  「讓她看。」

  陳浪把新網卷好。

  薄鐵片插進竹簍夾層。

  手電筒用布包住,只留一圈弱光。

  灶房門口,他擺了一雙舊草鞋。

  草鞋底沾著東平灘的黑泥。

  陳長根看了一眼,沒問。

  陳浪走到屋後。

  矮牆不高。

  他一撐牆頭,悄無聲息翻出去。

  後山老樟樹下,有條小路。

  平時沒人走,草深,石滑。

  陳浪背著簍,沿著山脊繞向西南。

  潮聲在暗處起伏。

  小潮。

  大多數人都盯著東平灘。

  可真正能出精品的,是西南暗礁潮溝。

  那地方水急,礁縫深,尋常人不敢下。

  前世有一年,鎮上修防潮堤,老工人喝多了說漏嘴,說那片溝藏貨。

  貨不多,但精。

  陳浪記了幾十年。

  現在用上了。

  子時過後,潮水開始退。

  西南礁石露出黑邊。

  陳浪沒有急。

  他蹲在高處,用手電掃水線。

  三道白浪。

  兩處迴旋。

  右邊暗縫還在吞水,不能碰。

  左側平礁下有緩溝,可以下。

  他脫了草鞋,換上膠鞋,把麻繩系在腰上,一頭綁在礁石孔里。

  一步。

  兩步。

  海水沒過腳背,又退下去。

  礁縫裡傳來細響。

  陳浪蹲下,用薄鐵片貼著石面一撬。

  一隻肥鮑鬆動。

  他沒有硬掰,順著殼邊慢慢推。

  完整。

  放進濕草隔層。

  再撬第二隻。

  第三隻。

  每隻都大,殼厚,肉緊。

  陳浪手穩。

  好貨靠搶會廢,靠懂才值錢。

  水窪旁,兩條石斑魚卡在溝口。

  陳浪把新網往兩頭一封,用石塊壓住。

  手電一晃,兩條魚受驚往裡鑽,正撞進網兜。

  每條都有三斤多。

  再往前,礁洞裡有肥蟹。

  他用竹夾夾住後殼。

  公母分開。

  弱的不要,缺腿的不要。

  又在沙縫裡挑了幾條粗海參。

  一簍半。

  陳浪看了一眼天色,直接收手。

  還有貨。

  但不能貪。

  海水回聲變沉,再留,路就不是路了。

  他背簍上岸,把腳印用海水掃亂,又繞回後山。

  東平灘那邊,人快瘋了。

  趙強蹲到後半夜,腿麻得站不直。

  只來了幾個普通趕海人。

  李二牛摸了半桶蟶子。

  郭慶喜撿了幾把螺。

  陳浪的影子,半根沒有。

  劉疤子臉色難看。

  「強哥,我是不是被耍了?」

  趙強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你問我?」

  賴三凍得鼻涕直流。

  「我說回吧,再蹲下去,人沒逮著,命搭這兒。」

  這時,王桂花也趕來了。

  她看著空灘,又看著幾人的狼狽樣,嘴唇動了半天。

  「他肯定還沒來。」

  周小虎蹲在泥邊,捏起一撮泥。

  「沒有新膠鞋印。」

  趙強轉頭。

  「啥意思?」

  周小虎抬頭,臉繃著。

  「這片全是舊印。陳浪沒走這條路。」

  劉疤子愣住。

  「那他跟我說那些……」

  沒人接話。

  夜風一吹,幾個人臉上都掛不住。

  天沒亮,陳浪已經到了塘頭鎮外。

  他沒進正街。

  先在茶棚後坐了半刻鐘。

  看路口。

  看身後。

  看碼頭方向。

  沒人跟。

  他這才背著竹簍,從海潮樓後門進去。

  後廚剛起火,灶台邊熱氣翻著。

  羅友方正在磨刀。

  看見陳浪,他手停住。

  「又有貨?」

  陳浪把竹簍放下。

  「看看。」

  濕草掀開。

  兩條三斤多的石斑魚一甩尾,水珠濺到木盆邊。

  羅友方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手按住魚鰓,看活力,又翻鮑魚,看殼邊。

  「肥鮑。活蟹。海參也硬。」

  後廚夥計圍了過來。

  「這貨漂亮。」

  「昨兒朱經理還說接待桌缺硬菜。」

  朱貴聽見動靜,從外頭進來,扣子還沒扣好。

  「吵什麼?」

  羅友方抬頭。

  「朱經理,陳浪送精品來了。」

  朱貴走近,眼神先亮,嘴上卻壓著。

  「小陳啊,貨是不錯。不過今天不是大宴,價錢不能按上回。」

  陳浪把濕草蓋回一半。

  「那我去鎮東看看。」

  朱貴臉一僵。

  羅友方也看了他一眼。

  鎮東有家新開的聚福園,正跟海潮樓搶客。

  陳浪聲音不高。

  「海潮樓缺壓桌菜,聚福園也缺。」

  「幹部宴、喜宴、外地客飯,哪桌不想有個體面菜?」

  「朱經理,你比我懂。」

  朱貴笑了笑。

  「你倒是會算。」

  「我不會算,就只能賣四塊二小貨。」

  這話一出,後廚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朱貴看著陳浪。

  這小子穿得舊,說話卻穩。

  不像來賣貨,更像來談規矩。

  羅友方把鮑魚重新過了一遍。

  「朱經理,這批能做兩桌硬菜。」

  「石斑清蒸,肥鮑扣,活蟹壓一道,海參吊湯。」

  「今天上午孫所那桌能用。」

  朱貴手指敲了敲門框。

  「多少?」

  陳浪道:「一百四。」

  朱貴皺眉。

  「高了。」

  「那我背走。」

  陳浪真伸手去提竹簍。

  朱貴眼皮一跳。

  「等等。」

  後廚安靜下來。

  朱貴看向羅友方。

  羅友方只說一句:「貨難等。」

  朱貴吐了口氣。

  「一百三。」

  陳浪停手。

  「現錢。」

  朱貴瞪了他一眼。

  「你還怕海潮樓賴帳?」

  「帳清,路才長。」

  朱貴沒再壓。

  他從櫃裡取錢,一張張點給陳浪。

  一百三十塊。

  陳浪收好,沒急著走。

  羅友方心情不錯,遞給他一碗熱茶。

  「你這貨來得巧。」

  「後天有個喜宴,初三還有外地客,聽說縣裡也有人下來。」

  「要是有大黃魚、肥鮑、石斑,價能往上走。」

  陳浪端著茶,記在心裡。

  「哪天最急?」

  羅友方看了朱貴一眼。

  朱貴輕咳。

  「打聽這麼細?」

  陳浪放下碗。

  「我送貨也得看潮。潮不等人,菜也不等桌。」

  羅友方笑了。

  「後天上午最急。喜宴要體面,東家捨得花。」

  朱貴補了一句。

  「但要活,要鮮,別拿死貨糊弄。」

  陳浪點頭。

  「價錢合適,貨就合適。」

  朱貴指了指他。

  「下次好貨,先來海潮樓。」

  「看誠意。」

  還是這三個字。

  朱貴嘴角抽了抽,卻沒發火。

  陳浪背著空簍,從後門出去。

  後廚夥計抬著活蟹往水缸走。

  門外巷口,一個瘦小影子剛好停住。

  周小虎。

  他看見陳浪的空簍,又看見海潮樓夥計端著活蟹進後廚。

  臉色一下變了。

  陳浪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巷子對了一眼。

  周小虎轉身就跑。

  方向是周老三的收魚點。

  陳浪沒有追。

  他拎著空簍,轉進人多的正街。

  懷裡的錢壓著衣襟。

  灘位沒摸到,他們該摸渠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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