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風雨夜潮,李彪卡不住海
天剛亮,陳家院裡還壓著昨夜的潮氣。
油燈沒滅。
李二牛坐在門檻上,臉還黑著。
趙虎低頭刷桶,刷得格外用力。
孫鐵柱蹲在桶架邊,重新檢查草繩。
蘇晚晴把帳頁壓平,筆尖點了點最後一欄。
「虧帳寫清,才知道今天該補哪裡。」
李二牛悶聲道:「今天我直接挑擔從他們臉上走過去。」
孫鐵柱抬眼。
「你先保證水不灑。」
李二牛噎了一下。
「我說氣勢。」
孫鐵柱道:「氣勢不保活。」
趙虎沒忍住笑了一聲。
李二牛瞪他。
「你笑啥?」
趙虎低頭刷桶。
「我笑桶乾淨。」
院門外忽然傳來急腳步。
小姜先衝進來,衣角沾著泥。
「陳老闆,羅師傅讓我來傳話。」
陳浪抬頭。
「說。」
小姜喘了一口氣。
「海潮樓明天晚上有大雅間招待貴客,點名要大石斑、硬殼大青蟹、響螺。」
「朱貴這回不敢再拿張老四的便宜貨頂。」
「羅師傅說,若明晚斷了,海潮樓那邊聯條只能寫急貨未供。」
話剛落,董記夥計也到了。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
「陳老闆,董老闆讓我來。」
「老熟客訂了淨蟶王和大黃魚,明天午後前要看貨,晚間上桌。」
「要活鮮。」
「董老闆說,若沒有,也得照實寫。」
兩張急口信壓在桌上。
院裡沒人說話了。
四家聯條剛立。
昨日市場被封,已經減量。
明日再斷急貨,帳頁上就要添一道缺口。
李二牛站起身。
「那就白天硬送。」
「他堵攤,我們就從正門挑進去。」
孫鐵柱搖頭。
「市場口今天還會有人。」
「李坤也可能再拖。」
「貨在那兒耗一刻,活性就掉一檔。」
趙虎插了一句。
「走灌水渠提前送?」
蘇晚晴已經拿筆算時辰。
「現有貨只能撐明攤。」
「海潮樓要大石斑、硬殼青蟹、響螺,董記要淨蟶王和大黃魚,這些都補不了急單。」
李二牛一拳砸在掌心。
「那咋辦?總不能看著李彪把聯條壓壞。」
陳浪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桌上的兩張急口信,又看向院外。
風從東南來。
雲低。
潮味重。
他伸手拿過空白紙。
「問題不在攤位。」
眾人看向他。
陳浪落筆。
「在貨源和時辰。」
李二牛愣住。
陳浪道:「李彪等我在市場口跟他耗。」
「那就不耗。」
「今晚走風雨夜潮。」
院裡更靜。
謝菜花從灶房探出頭。
「浪子,夜裡風大。」
陳長根也皺眉。
「新潮口不好走。」
蘇晚晴把筆放下。
「你要下深礁?」
陳浪看著她。
「不下外礁深坑。」
他在紙上寫第一條。
「不下外礁深坑。」
又寫第二條。
「不追回水口大貨。」
第三條。
「不為補單賭命。」
他把紙推給蘇晚晴。
「只取近礁穩貨。」
「潮提前,就撤。」
蘇晚晴看著那三行字,指尖壓住紙角。
「人員、風向、下礁點、撤回時辰,都要寫。」
陳浪點頭。
「你寫風險頁。」
蘇晚晴重新拿筆。
「你說。」
陳浪道:「我看潮線和下礁點。」
「李二牛前繩。」
「孫鐵柱改桶、分層保活、回撤控場。」
「趙虎遞副繩、搬桶,聽令,不越線。」
「郭慶喜留安全點,記時辰、風向、下礁人、撤回節點。」
李二牛抬頭。
「我前繩?」
孫鐵柱把一捆安全繩丟給他。
「拴腰。」
李二牛抓住繩子。
「我用氣勢頂風。」
孫鐵柱道:「風不認你。」
趙虎小聲道:「繩認你。」
院裡有人笑了半聲,又很快收住。
陳浪看向小姜和董記夥計。
「回去告訴羅師傅和董老闆。」
「明早見貨。」
小姜眼睛一亮。
「能成?」
陳浪道:「不敢保滿。」
「但不斷供。」
董記夥計立刻拱手。
「我回去說。」
傍晚後,風起。
陳家院沒點太亮的燈。
桶架改成兩層。
魚桶淺水墊竹架。
蟹桶分格。
響螺和蟶王單獨放濕草。
蘇晚晴把風險頁塞進油紙袋,又取出一根紅繩,系在陳浪袖口。
「撤回時辰到了,別聽李二牛的。」
李二牛剛走過來,立刻不服。
「嫂……蘇姑娘,我哪回不聽令?」
蘇晚晴看他一眼。
「深螺窩那回。」
李二牛閉嘴了。
陳浪低頭看著袖口紅繩。
「我記著。」
蘇晚晴聲音低了些。
「帳可以慢慢補。」
「人得回來。」
陳浪點頭。
「不賭命。」
夜裡,隊伍從村西舊溝繞出。
風吹蘆葦,葉子打在桶沿上。
周小虎躲在村口樹後,只看見陳家院燈滅,又見幾個人影往西邊繞。
他眯眼。
「不敢開攤了?」
他轉身就往鎮南巷跑。
李彪聽完,只笑了一聲。
「縮貨?」
「明早他一定硬闖市場口救攤。」
他看向趙黑柱。
「繼續守通道。」
「這回別撞人,拖住就行。」
「讓他明白,不交照看費,路就會窄。」
趙黑柱咧嘴。
「懂。」
李彪敲了敲桌面。
「讓我堂兄李坤也早些到。」
「規矩里拖死人,最省力。」
風雨夜潮,村西礁溝。
郭慶喜站在安全點,油布裹著帳冊。
「亥時三刻。」
「東南風。」
「潮比預判快半刻。」
陳浪蹲在礁邊,手摸過石面。
水冷。
回水重。
他抬手。
「第一繩線落。」
李二牛把主繩拴穩。
趙虎遞副繩。
孫鐵柱檢查桶架。
遠處一個深坑露出半圈黑石,水裡偶爾翻白。
李二牛眼睛亮了。
「浪哥,那個坑肯定有貨。」
陳浪只看一眼。
「不碰。」
李二牛張了張嘴。
陳浪道:「第二根繩線外,誰也不准過。」
郭慶喜立刻寫。
「放棄外側深坑。」
李二牛嘀咕。
「看著就肥。」
孫鐵柱道:「肥也得有命拿。」
李二牛看他。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帳本。」
孫鐵柱把繩扣給他擰緊。
「帳本不救人,繩救。」
隊伍下近礁。
陳浪聽潮聲,避開回水口,先探內側石縫。
第一條大黃魚被竹夾穩穩扣住。
魚身一甩,水花打在李二牛臉上。
李二牛抹了一把。
「好傢夥,還挺有脾氣。」
陳浪把魚送進淺水桶。
「記。」
郭慶喜在安全點喊。
「大黃魚一。」
不多時,第二條、第三條入桶。
風更緊。
趙虎搬副桶時,腳下一滑,半隻腳踩空。
浪頭一推,他身子往外偏。
「繩!」
李二牛猛地一拽。
趙虎被拉回石面,膝蓋磕了一下。
孫鐵柱立刻壓住桶架,順手把晃出的水補回。
「人停。」
「桶穩。」
陳浪抬手。
「全部停。」
他走過去,重新劃線。
「趙虎退內側。」
「只遞桶,不踩濕石。」
趙虎臉發白,咬牙點頭。
「是。」
郭慶喜聲音從後頭傳來。
「趙虎滑步。」
「李二牛拉回。」
「孫鐵柱保桶。」
「未失貨,未傷人。」
李二牛喘著氣。
「這帳聽著還挺順耳。」
孫鐵柱道:「你要是鬆手,就不好聽了。」
趙虎低聲道:「謝了,二牛哥。」
李二牛立刻挺胸。
「叫哥就對了。」
陳浪看他一眼。
「前繩。」
李二牛馬上收聲。
「在。」
陳浪改走內側礁溝。
這裡水不深,但縫窄。
他用竹夾探縫,指尖壓住石邊。
一條活石斑被逼出半身。
李二牛眼疾手快,網兜一扣。
魚進桶。
一條。
兩條。
五條。
全是活的。
孫鐵柱分桶,不讓石斑靠蟹桶。
濕草鋪底。
竹架隔層。
李二牛又從近礁縫夾出硬殼大青蟹。
一隻蟹夾著竹夾不松。
李二牛罵了一句。
「你還想入伙?」
陳浪道:「它工分比你穩。」
趙虎沒忍住笑。
李二牛瞪眼。
「這章魚都沒它會夾。」
孫鐵柱糾正。
「這是蟹。」
李二牛道:「我知道!」
九隻硬殼青蟹入桶。
潮又漲了。
郭慶喜喊:「子時一刻差半刻!」
李二牛指著外側。
「浪哥,那邊有螺窩。」
「再摸一把,肯定能湊一大桶。」
陳浪看向水面。
回水已經壓過第二道石紋。
「不摸。」
李二牛急了。
「就一把。」
陳浪聲音沉。
「撤。」
李二牛把話吞回去。
孫鐵柱已經開始收桶。
趙虎遞副繩。
陳浪只讓他們在內側收了近處響螺,又挖出一窩竹蟶王。
不貪。
不追。
不越線。
隊伍撤到安全點時,雨點落下來。
郭慶喜蹲在油布下補帳。
「三條大黃魚。」
「五條活大石斑。」
「九隻大青蟹。」
「響螺一批。」
「竹蟶王一窩。」
「無人員傷。」
「無硬貨死損。」
李二牛坐在石頭上喘氣。
「那深螺窩真可惜。」
孫鐵柱把繩子收好。
「你人不可惜?」
李二牛想了想。
「也有點值錢。」
趙虎揉著膝蓋。
「比螺窩值錢。」
李二牛看他。
「你這話我愛聽。」
天將亮。
鎮上市場口,趙黑柱幾人已經站在通道邊。
李坤也早早到了。
黃算盤靠著柱子,撥了一下算盤。
「今日陳浪要是硬闖,就讓他貨耗在門口。」
趙黑柱冷笑。
「昨天虧,今天斷。」
「他那聯條,也就一張紙。」
可陳浪沒來。
東區十二號只來了王根生和李小滿,擺上耐活螺貝和少量硬蟹。
不滿盆。
但不斷盆。
另一邊,陳浪一行從村西回到陳家院。
蘇晚晴已經等在帳桌前。
她接過郭慶喜的夜潮帳,先看人,再看貨。
「趙虎滑步?」
趙虎低頭。
「我越了半步。」
陳浪道:「已調內側。」
蘇晚晴把「放棄深坑」「趙虎退線」「按時撤回」單獨標入風險頁。
她看向陳浪袖口。
紅繩還在。
她沒再問,只把筆放穩。
陳浪開始分貨。
「海潮樓先走石斑、硬蟹、響螺。」
「董記走淨蟶、大黃魚。」
「東區十二號留耐活貨,照常開攤。」
郭慶喜把夜潮帳壓到四家聯條上。
蘇晚晴落筆。
「風雨夜潮急貨補供。」
「未碰外礁深坑。」
陳浪看著那行字,伸手把夜潮帳壓實。
院外風還沒停。
鎮上市場口的人,還在等他硬闖。
陳浪把兩張急口信壓到分貨頁旁。
「先分桶。」
「天亮前,讓海潮樓和董記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