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不說謊,傷口就是他們最後的供詞


  顧塵眼神一凝。

  殮仙師認得這種氣。

  是屍體裡未散盡的道蘊:

  駁雜。

  陰冷。

  

  帶著死人最後一口不甘。

  活人沾多了折壽。

  修士沾重了壞根。

  他只取一線,立刻停手。

  取多了,屍相會變。

  屍相一變,就會有人看出不對。

  片刻後。

  葫蘆內壁竟凝出一滴液珠。

  米粒大小。

  乳白色。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讓顧塵乾涸的經脈隱隱發癢。

  但他沒有立刻吞。

  殮仙師碰到不明之物,第一條規矩。

  先驗,後用。

  活人貪一口。

  死人多一具。

  顧塵再次取出銀針。

  針尖未黑。

  他又蘸極少一點靈液,點在腕上舊傷。

  舊傷微熱。

  沒有潰爛。

  沒有發黑。

  他等了足足四十息。

  又默運一遍體內靈力。

  確認沒有陰寒倒灌。

  這才仰頭吞下。

  靈液入喉。

  像一線溫泉,順著乾涸經脈淌下去。

  不烈。

  不猛。

  只是暖。

  原本冷得發木的手指,緩緩回了一點知覺。

  體內那點微薄靈力,也順了些。

  沒有破境。

  但虧空多年的身子,被補回了一口氣。

  這東西,有用。

  顧塵心中沒有狂喜。

  狂喜會讓人貪。

  貪,就會露。

  他看向剩下四具屍體。

  每具只取極少一線。

  多一絲都不碰。

  四具屍,加起來凝出兩滴半。

  其中半滴渾濁發灰。

  顧塵只聞了一下,便倒入血水溝。

  又以黑狗血沖淨。

  濁的,不碰。

  剩下兩滴清液,他當場服下。

  暖意再次散開。

  指尖寒意退去少許。

  胸口舊悶也鬆了一線。

  耳目似乎清了些。

  能聽見門外風颳過破紙的細聲。

  對顧塵而言,這便是天大的好處。

  活在雜役院,能多聽見半步腳聲,便可能多活一日。

  他逐一復驗屍身。

  縫線未松。

  屍相未變。

  陰氣未缺。

  看不出半點異樣。

  顧塵這才把黃皮葫蘆重新藏入暗袋死線。

  然後腦子裡飛快盤算。

  劉管事要十塊下品靈石。

  三天。

  這靈液能補氣養力。

  拿出去,必有人買。

  別說十塊下品靈石,

  就是一百塊、一千塊也不再是奢望。

  一千塊!

  執事堂有一種續命丹。

  能護住心脈,暫緩石化病。

  底價便是一千下品靈石。

  以往,這是顧塵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可現在!

  黑風山礦洞還在死人。

  昨夜五具。

  今日或許還有。

  他每具只取一線。

  不改屍相。

  不留痕跡。

  一滴一滴攢。

  不夠快。

  卻穩。

  而穩,才是小樓活下去的路。

  天色將明時,

  顧塵回到雜役院後頭柴房。

  柴房低矮。

  牆縫漏風。

  半邊屋頂蓋著破草簾。

  這裡就是他和小樓的家。

  小樓蜷在牆角。

  腿上裹著舊布。

  布下灰白石紋硬得發冷。

  她還沒醒。

  唇色淡得像紙。

  枕頭上一排層疊的牙印,新的壓著舊的。

  那是疼到極處,咬出來的。

  顧塵站了三息,才輕手輕腳走過去。

  他把自己身上唯一還算乾淨的外衣,蓋在小樓肩上。

  小樓睫毛顫了顫。

  醒了。

  她沒有喊疼。

  只是先看顧塵的手。

  「哥。」

  聲音很輕。

  「你的手又涼了。」

  顧塵把手縮進袖裡,笑了笑。

  「剛洗過。」

  小樓看著他,

  伸手摸到枕頭下,摸出半塊干硬的餅。

  「我留的。」

  「你夜裡忙,肯定又沒吃。」

  顧塵接過餅。

  沒有立刻吃。

  他怕一張嘴,就說不出話。

  小樓又閉上眼。

  「哥,我今日不疼。」

  這句話,她每天都說。

  每天都是假的。

  顧塵低低嗯了一聲。

  等她呼吸重新平穩,

  他把那半塊硬餅掰成兩半。

  一半放回小樓枕邊。

  一半塞進自己嘴裡,邊嚼邊起身出門。

  他不能歇。

  也不敢歇。

  他昨天出門時,在小樓腿上的舊布做了記號。

  一天過去。

  小樓大腿上的石紋,已經漫過了那個記號。

  必須要儘快提煉出足夠多的靈液。

  小樓的病,等不了了!

  晨霧未散。

  顧塵來到了雜役院告示欄前。

  最角落,釘著一張發黃告示。

  紙面被雨打皺。

  紅印卻還清楚。

  「黑風山疑似出現不明妖獸,外圍礦洞連日死傷,急征殮仙師隨隊收殮。」

  「每日補貼五塊下品靈石。」

  「傷亡自負。」

  顧塵只看了兩眼。

  五塊靈石。

  屍體。

  這兩樣,正是他現在最缺的。

  至於不明妖獸四個字,他沒有多看。

  因為看多了,會怕。

  顧塵轉身,走向報名處。

  報名處的老雜役正伏在桌上打盹。

  一隻枯手壓著登記冊。

  顧塵敲了敲桌面。

  「黑風山。」

  「殮仙師。」

  「報名。」

  老雜役抬起頭。

  渾濁眼珠從顧塵臉上掃過。

  又落到他腰間布袋上。

  「叫什麼?」

  「顧塵。」

  老雜役翻開報名登記冊。

  顧塵看見前面有三個名字。

  都被硃筆劃掉了。

  說明這三個人已經死掉。

  老雜役提筆的手頓了一下。

  「幾層?」

  「鍊氣一層。」

  老雜役皺眉。

  「一層也敢去?」

  顧塵低頭。

  語氣恭順。

  「手還穩。」

  老雜役盯了他片刻。

  沒再勸。

  青雲宗的雜役,誰不是被日子推著往死路走。

  勸一句,救不了命。

  他寫下顧塵二字,然後蓋下戳印。

  把調令推過來。

  「日結五塊靈石。」

  「酬勞找劉管事領。」

  「今晚就去。」

  「那批屍體堆了好幾日,上頭催得緊。」

  顧塵接過調令。

  折好。

  塞入懷中。

  他轉身時,目光落在老雜役手背。

  那隻枯手上,有一塊灰斑。

  指甲蓋大小。

  極淡。

  尋常人看不出。

  可顧塵常年摸屍。

  認得這種死氣入脈的灰。

  若再拖,手筋先僵,骨節再黑。

  最後整條胳膊都保不住。

  他腳步未停,只低聲道:

  「黑狗血一錢,硃砂半錢。」

  「子時敷太淵穴半個時辰。」

  「能多拖三個月。」

  身後傳來筆桿落桌的輕響。

  顧塵沒有回頭。

  殮仙師替活人看一眼病,也是一筆帳。

  今日種下。

  來日或許能救命。

  暮色四合時。

  顧塵到了黑風山外圍。

  一座廢礦棚孤零零蹲在礦洞外。

  他左手扣住三根淬過麻藥的縫屍針。

  正要抬手挑門栓。

  手忽然停住。

  門縫裡,有一根黑線。

  極細。

  貼著門板木紋。

  若不細看,只當是裂口。

  顧塵眼神微冷。

  妖獸不會在門縫裡設線。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截白蠟。

  輕輕一抹。

  白蠟剛碰到那根黑線。

  嗤。

  一縷青煙冒起。

  白蠟邊緣瞬間發黑。

  顧塵立刻側身。

  貼牆伏低。

  下一息。

  咻!

  一根烏黑骨針從門縫裡射出。

  擦著他的耳側釘進身後木柱。

  針尾還在顫。

  木柱上立刻泛起一圈灰白。

  像活木瞬間死了一塊。

  顧塵的臉色沒有變。

  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

  若方才直接推門。

  這根針會扎進他的喉嚨。

  鍊氣一層。

  必死。

  他等了十息。

  確認再無機簧聲。

  才用縫屍針挑斷黑線。

  又取一張破布裹住手掌,

  隔著布輕輕推門。

  屍棚里。

  十一具屍體橫七豎八擺在石板上。

  草蓆只蓋了一半。

  露出來的肢體發青發烏。

  關節僵硬。

  有幾具已經鼓脹。

  皮下隱隱有灰線遊走。

  顧塵沒有急著取出葫蘆。

  他先蹲下來。

  掀開第一張草蓆。

  殮仙師幹活有規矩。

  縫之前,先讀。

  讀傷口。

  讀死因。

  讀這個人咽氣之前最後幾息,究竟經歷了什麼。

  死人不說謊。

  傷口就是他們最後的供詞。

  前六具,他過得很快。

  爪擊。

  撕咬。

  踐踏。

  像黑背獾一類力獸所為。

  骨折線朝著臟腑方向。

  尋常活。

  但從第七具開始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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