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麼又冷了?
第一滴入喉。
溫意順著乾澀經脈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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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冷井裡落下一線熱泉。
第二滴入喉。
丹田裡那點被礦道寒氣壓住的靈力,緩緩活了半分。
沒有破境。
也沒有驟強。
只是氣息更穩。
手指更暖。
耳力更清。
對顧塵而言,這就夠了。
能多聽見半步聲。
便可能多活一息。
第三滴灰濁。
氣味發澀。
裡面夾著腐陰。
顧塵只聞了一下,便倒入血溝。
再以黑狗血沖淨葫蘆口。
濁的,不碰。
死人飯能吃。
爛命水不能喝。
顧塵又看了一眼棚外。
沈蟬衣還在接訊。
石勇背對門口。
肩背如石。
時間不多。
顧塵轉到第五具屍旁。
那具後頸有穿刺傷的礦奴。
他將葫蘆口對準屍身。
只放出比方才更細的一縷吸力。
灰色道蘊緩緩浮出。
剛離屍身半寸。
裡面便出現一縷暗紅氣絲。
這暗紅氣絲不同於尋常死氣。
灰中帶血。
血中帶寒。
像死者咽氣前最後一眼,硬生生烙在了道蘊里。
轟!
顧塵眼前猛地一黑。
一幅殘像轟然炸進腦海。
礦道。
黑暗。
鐵鎬一下一下敲在礦壁上。
這個礦奴趴在壁邊鑿石。
後頸忽然一涼。
不是疼。
是異物鑽入皮肉的觸感。
細。
冷。
旋著進來。
然後是虛脫。
經脈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嘴咬住。
四肢百骸里的靈力,齊齊倒流。
一口氣被抽空。
那股空下去的感覺,清晰得讓顧塵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住舌尖。
血腥味壓住眩暈。
他沒有急著退。
殘像里能看見的東西,往往只有一息。
錯過了。
死人不會再說第二遍。
死者臨死前,有一個極短的回頭動作。
視野歪斜。
礦燈搖晃。
一團黑影貼著石壁閃過。
比上回清楚。
有腿。
很多條腿。
細長。
關節反曲。
不是向前彎。
是向後折。
貼壁而行時,幾乎沒有聲音。
只有尾梢翹起。
尾梢末端,是半寸粗的螺旋狀口器。
像鑽。
也像一張擰緊的嘴。
顧塵猛地回神。
額角滲出冷汗。
多腿。
反曲關節。
螺旋口器。
貼壁而行。
出手前,尾梢先點壁或點地。
不是亂點。
是借力。
顧塵把這幾樣,死死刻進腦子裡。
棚外傳來腳步聲。
沈蟬衣回來了。
顧塵的手沒有停。
第五具屍還剩一縷道蘊沒吞盡。
若此時收葫蘆,殘留屍煞會浮在屍表。
沈蟬衣雖然不是殮仙師。
卻是藥師。
她聞得出來。
顧塵左手捏住死者下頜。
右手持葫蘆,藏在草蓆陰影里。
吸力壓到最細卻也最快。
與此同時,
門外腳步已到三丈。
兩丈。
一丈。
噝。
最後一縷灰氣被抽出。
葫蘆內壁,凝出半滴暗紅冷液。
不清。
不濁。
像血里封了一點寒。
顧塵沒有多看。
這種東西來路不明,不能吞。
先收入玉瓶封好。
日後再驗。
接著顧塵袖口一抖。
黃皮葫蘆縮成黃豆大小,滑入暗袋線縫。
他抓起粗針大線。
低頭咬斷線頭。
正好門響。
沈蟬衣進來。
「傳訊問完了。」
她看了一眼顧塵。
「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顧塵吐掉線頭。
「剛剛被屍氣頂了一下。」
沈蟬衣捂住口鼻。
眉心輕輕蹙起。
「這裡確實難聞。」
顧塵嗯了一聲。
沒有多說。
還剩最後一具。
李瞎子。
沈蟬衣站在旁邊。
不能再像方才那樣動手。
顧塵抬頭。
「沈藥師。」
「這具胸骨碎得厲害。」
「壓砸傷里夾了陰寒屍氣。」
「你若記得細,靠近些看骨折線。」
沈蟬衣皺眉。
「我看那個做什麼?」
顧塵道:「察事若問塌方真假,總要有人答。」
「若只寫壓死。」
「他問骨折方向,你怎麼答?」
沈蟬衣被噎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冊子。
最後還是走近兩步。
顧塵掀開屍體胸口。
礦石砸穿的位置,血肉模糊。
肋骨斷面一層層翻出。
斷茬朝內。
骨裂呈放射狀散開。
沈蟬衣臉色微白。
卻沒有退。
她強忍著低頭看。
炭筆在冊上落下。
一筆比一筆慢。
顧塵趁她視線落在胸口的瞬間,左袖垂下。
擋住右手。
葫蘆口抵近李瞎子脈門。
吸力放出。
這一回,他剛催動靈力,便知道這具屍不同。
阻力大了一倍。
陰屬道蘊沉而黏。
像凍在骨縫裡的舊血。
葫蘆扯得動。
但扯得艱難。
顧塵沒有猛催。
猛催會驚動屍氣。
也會驚動沈蟬衣。
他把靈力壓成一線。
一點點送入葫蘆。
吸力隨之細下來。
不是吞。
是剝。
從脈口開始,沿著屍體腕脈內側緩緩牽動。
一縷極沉的灰黑氣流,被緩緩牽出。
不是純灰。
裡頭帶著一絲幽藍。
很淡。
卻冷得扎眼。
和小樓丹田處湧出的寒芒,極像。
幽藍之氣剛離開脈門。
棚里溫度便低了一截。
沈蟬衣忽然抬頭。
「怎麼有點冷?」
顧塵左手還按在李瞎子胸口的碎骨上。
他指尖微微一搓。
碎骨相磨。
發出一聲細響。
「胸骨開了。」
「積在肺腑里的陰屍氣漏出來了。」
「塌方死的人,若埋在陰礦里太久。」
「胸口一破。」
「寒氣先走。」
他說得很穩。
像只是解釋一處尋常屍變。
沈蟬衣看向李瞎子的胸膛。
那裡的骨茬朝內翻著。
皮肉發灰。
縫隙間確有淡淡白寒往外滲。
她往後退了半步。
眼神卻更靜。
不是怕。
是記。
她像想把這具屍也記成一味藥。
「能縫嗎?」
顧塵低頭。
「能。」
「但要慢些。」
「這屍寒重,線走急了,皮會裂。」
沈蟬衣沒有催。
她低頭在冊上添了兩筆。
顧塵要的,便是這兩筆的空。
他借著托起屍臂的動作,右手滑到李瞎子的腕口。
兩指一壓。
屍脈冰冷。
不是尋常死冷。
而是冷得沉。
像一根埋在凍土裡的舊鐵絲。
顧塵眼神不動。
心卻輕輕一沉。
找到了。
李瞎子生前確實修過陰屬法門。
人死之後,靈力散盡。
可功法走過的路,還會在經脈里留下一層舊痕。
殮仙師不懂修功。
卻懂讀屍。
活人經脈看氣。
死人經脈看痕。
顧塵的指腹只走了三處。
腕口。
肘內。
後脊。
夠了。
陰氣從下走。
避開正脊。
在後頸玉枕外繞了一圈。
再落回丹田。
路窄。
險。
卻順。
不像正經門派功法。
更像散修從死人堆里摸出來的偏門。
可偏門也有偏門的用處。
小樓體內那股極陰之氣太盛。
堵在丹田,便會沖神智。
若照這條舊路引它繞一圈。
也許能讓她醒來時,不再被寒意牽著咬人。
顧塵沒有多想。
也不能多想。
沈蟬衣就在旁邊。
棚外還有石勇。
他若在這具屍上停得太久,便不是驗屍。
是找東西。
顧塵把李瞎子的手腕放回草蓆。
又翻開胸口碎肉。
「沈藥師。」
「這裡記一句。」
沈蟬衣抬眼。
「什麼?」
「肋骨斷面朝內。」
「肺葉塌陷。」
「心脈受壓。」
「是塌方壓死,不是死後砸傷。」
沈蟬衣皺了下眉。
還是低頭寫了。
炭筆落紙。
沙沙兩聲。
顧塵右袖垂下。
黃皮葫蘆已在掌心。
葫蘆口貼近李瞎子後頸。
只開一線。
吸力很輕。
輕得像一根死人頭髮,被風牽了一下。
李瞎子後頸玉枕外側,有一粒極細的硬結。
不是傷口。
是陰氣常年迴旋留下的脈結。
顧塵取出引屍針。
借著挑碎骨的動作,在那硬結旁輕輕一點。
針尖一寒。
一縷幽藍道蘊順針浮出。
極淡。
極細。
卻冷得刺眼。
棚內寒意又低了一分。
沈蟬衣筆尖停住。
「怎麼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