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樓,外衫脫了
顧塵沒有急著用。
他先捏住小樓左腕。
食指與中指搭上脈口。
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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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有根。
比昨夜好。
也只是好了一線。
經脈壁很薄。
像半乾的草莖。
稍重一點,便會折。
顧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靜。
他取出引屍針。
針身細長。
針尾纏著黑狗血浸過的麻線。
這是給屍體泄煞用的東西。
如今要落在活人身上。
落在小樓身上。
顧塵指尖停了一息。
只一息。
隨後穩住。
殮仙師的手,不能因為心疼就抖。
心疼救不了命。
手穩,才救得了。
他用針尖沾了那一絲化開的藍黑靈液。
不入口。
不入丹田。
只輕輕點在小樓左腕陰脈外側。
一點。
比米屑還少。
小樓身子輕輕一顫。
「冷。」
「忍一息。」
顧塵兩指按住她腕脈。
讀脈。
讀氣。
讀那一絲寒意往哪裡走。
寒意入膚後,沒有亂竄。
它像聞到舊路一樣,沿著小樓腕脈內側緩緩沉下。
不是鑽向心口。
也不是沖向腦後。
而是順著陰經支脈,往下走。
很慢。
很細。
卻穩。
顧塵心中一沉,又一松。
路對了。
李瞎子屍身上的陰屬舊痕,對小樓有用。
但只能是一絲。
再多一分,便是拿她試刀。
小樓咬著唇。
沒有喊。
她眼睫抖得厲害。
可手沒有亂動。
顧塵低聲道:「外衫脫了。」
小樓看他。
顧塵補了一句。
「背對著我。」
小樓點頭。
她依言轉過身。
外衫滑下。
後背露出來。
脊柱一節一節凸著。
太瘦了。
三年大病,把血肉虧得厲害。
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顧塵沒有多看。
他看的,是脊柱兩側那幾條淺青色的脈痕。
白。
青。
透。
像寒氣伏在薄皮底下。
這是壞事。
也是好事。
壞在經脈虛薄。
好在不用再下針探路。
探針入體,終究多一分兇險。
顧塵左手仍按著她腕脈。
右手並起兩指。
落在她後頸旁側。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旁。
輕輕一壓。
安魂指。
殮仙師鎮起屍用的手法。
壓亂氣。
封游魄。
落在死人身上,可以重三分。
落在活人身上,只能輕到像一片灰。
寒意行到小樓臂彎時,忽然一頓。
像要散。
小樓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顧塵指尖下移半寸。
按住她肩後淺青脈痕。
「不許散。」
聲音很低。
像對屍體說。
也像對那一縷陰寒說。
寒意被壓住了。
它沒有繼續往外散。
而是順著顧塵指下那條細窄脈痕,緩緩往背脊外側沉去。
顧塵額角滲出冷汗。
左肋疼得發麻。
剛換過的布條,又被汗浸濕。
可他的手沒有抖。
這一寸路,比縫十具碎屍還難。
屍體不會疼。
不會怕。
不會在指下喘息。
活人會。
小樓會。
她肩頭顫了一下。
很輕。
可顧塵立刻停住。
不能貪。
不能快。
這一絲藍黑寒意能救她。
也能害她。
寒意貼著脊骨外側,緩緩行了一寸。
只一寸。
小樓眼底忽然浮出一線幽藍。
喉間那聲低響,又起了。
像餓極的小獸。
顧塵眼神一冷。
上沖了。
極陰之氣認路。
也會搶路。
若任它往玉枕沖,小樓神智又會被寒意拖走。
上次撲咬,就是這個根子。
顧塵兩指一翻。
安魂指由引轉封。
仍在後頸旁側。
卻比方才重了半分。
「回來。」
這一聲不高。
卻像壓棺落釘。
小樓身子一僵。
眼底幽藍停住。
那一絲寒意在脊旁繞了半圈,終於沒再上沖。
它停在淺青脈痕里。
慢慢融了進去。
小樓吐出一口氣。
屋裡的冷意,散了一點。
她臉色沒有變差。
反而多了一點淡淡血色。
顧塵沒有喜形於色。
他立刻收手。
不再往下推。
第一次開路。
一寸就夠。
再多,便是貪。
貪,就是把小樓送回死門。
他取舊布替小樓蓋好肩背。
又搭脈三次。
一次比一次慢。
脈仍弱。
卻比方才穩。
腕脈里那股細碎寒意,少了一線。
不是消了。
是有了一處可去的縫。
小樓眨了眨眼。
聲音很輕。
「哥。」
「嗯。」
「不那麼餓了。」
顧塵這才鬆開一口氣。
很輕。
幾乎聽不見。
成了。
至少這一絲,成了。
藍黑靈液能穩小樓的餓意。
李瞎子的陰路能引。
安魂指能壓。
三樣合在一起,才勉強開出一寸活縫。
不是痊癒。
不是無憂。
只是在死門上,撬開了一條細縫。
可對顧塵來說,夠了。
活人能喘氣。
路便能慢慢找。
他立刻將小瓷瓶重新封死。
這半滴幽藍靈液,不能再動。
今日只用了一絲。
剩下的,是小樓往後活命的糧。
也是顧塵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命根。
顧塵低聲道:「今日到此。」
小樓乖乖點頭。
她看著顧塵把瓷瓶藏好。
忽然問:「哥,那是誰的東西?」
顧塵沉默一息。
「一個瞎子的。」
小樓小聲道:「他死了嗎?」
「死了。」
「你會替他收好嗎?」
顧塵看著她。
片刻後,點頭。
「會。」
「他借了你一口活氣。」
「我欠他一張乾淨的裹屍布。」
柴房裡安靜下來。
窗縫外,風吹過破紙。
發出細細的響。
像有人在遠處磨刀。
小樓抱著被角。
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睡過去前,她還把手往被裡縮了縮。
像怕自己睡著後亂抓,傷到顧塵。
顧塵等她呼吸平穩。
才重新搭脈。
一息。
兩息。
三息。
脈穩。
無沖頭。
無逆走。
他這才收回手。
草蓆邊沿,慢慢結出一點白屑。
不是外頭落進來的霜。
是她體內陰氣被引開一寸後,溢出來的殘寒。
這一回。
白屑很淡。
比昨夜淡了許多。
無腐氣。
無陰臭。
只有一絲極淺的清寒。
顧塵鬆了一口氣,
然後靠著門板坐下。
閉上眼。
不是睡。
是在腦子裡復走方才那一寸陰路。
腕脈。
臂彎。
肩後。
背脊外側。
安魂壓住。
一寸即停。
不能錯。
錯一寸,小樓便多一分兇險。
他把那條路在腦子裡走了三遍。
每一遍都慢。
像摸一具剛死不久的屍。
骨縫不能漏。
傷口不能錯。
脈路更不能偏。
最後一點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
照在他的手上。
這雙手摸過上千個死人。
摸過斷骨的方向。
摸過經脈的空殼。
摸過死者臨終前留在傷口裡的最後一句話。
現在。
卻在做一件從沒做過的事。
替一個活人開路。
替一個活人縫命。
「死人我縫過上千具。」
「活人的命,我頭一回下針。」
他話音剛落。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急。
卻不亂。
不像劉管事那種肥肉壓地的悶響。
也不像雜役拖鞋底的散亂步子。
來人步子重。
落點准。
每一步都像踩在同一條線上。
顧塵眼神一凝。
右手立時垂入袖中。
三根骨針夾在指縫裡。
然後他先看門縫。
執法木籤仍掛在門內。
正對人眼。
也正對狗眼。
窗下灰痕未亂。
牆根破瓦還在。
來人不是翻牆來的。
是正路。
門外腳步停住。
這一次,沒有敲三下。
只敲了一下。
沉。
急。
門板輕輕一震。
門外傳來石勇的聲音。
「顧塵。」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