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剛才沒那麼像死人了
小樓指了指他的袖口。
「這裡多了一點灰。」
顧塵低頭看去。
袖邊果然有一線淡青。
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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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眼神沉了沉。
小樓又看向他的鞋邊。
「這兒也有。」
顧塵把腳往後收了收。
不是怕她看。
是怕她看得太准。
她這雙眼,已經能看傷,能看血色,
還能看出人喘氣時,骨頭怎麼動。
這些已經夠扎眼。
若再讓她養成見什麼都說的習慣,以後遲早要出事。
顧塵低聲道:「以後看見這種細處。」
「別當著外人說。」
小樓眨了眨眼。
「為什麼?」
顧塵把泡軟一點的餅推到她面前。
「因為有些人,最怕別人看得太清。」
小樓低頭咬了一口。
餅泡得半軟。
外頭糊了。
裡頭還是硬。
她咬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
可還是咽了下去。
「那他們是壞人嗎?」
顧塵沒有立刻答。
他先取來舊布。
把袖口那點淡青丹灰輕輕刮下。
又從鞋邊刮下一點。
兩份分開。
各自落入兩張黃紙。
他才道:「壞人還好防。」
「怕的是披著好人皮的活人。」
小樓想了想。
「就是會裝?」
「嗯。」
顧塵道:「會裝的人,比明著壞的人更麻煩。」
小樓懂了一點。
她低頭吃餅。
顧塵看著她吃完半張。
才把手搭上她腕脈。
一息。
兩息。
三息。
脈弱。
但穩。
沒有藥灰沖脈。
也沒有寒氣往上頂。
顧塵這才把剩下半張餅推給她。
「慢點吃。」
小樓吃完一張,摸了摸肚子。
「還餓。」
顧塵把另一張餅掰成兩半。
只給她一半。
「剩下的夜裡吃。」
小樓看著他。
「你吃了嗎?」
顧塵道:「吃過。」
小樓盯著他的臉。
「你騙人。」
顧塵把剩下半張餅收好。
「那也夜裡吃。」
小樓沒有再爭。
她知道爭不過。
也知道顧塵真的沒吃。
她把碗底那點糊水喝乾淨。
又把破碗推回去。
動作很輕。
像還回去的不是破碗。
而是一件貴重東西。
顧塵收起碗。
又取出那張小紙。
紙上抄著《龜息鎖脈訣》第一層。
小樓湊過來。
「今日還試?」
「試一口氣。」
「你先?」
「我先。」
顧塵按著紙上口訣,慢慢沉氣。
不敢多。
只壓半息。
氣往丹田落。
再往骨縫裡藏。
胸口暗袋裡,黃皮葫蘆原本有一點淡淡暖意。
這一藏氣。
那點暖意立刻淡了。
像火星被灰蓋住。
還在。
但不顯眼。
顧塵立刻停下。
不再往深處壓。
這門法子能藏氣。
可藏過頭,人就會閉死。
他現在只是鍊氣二層。
經脈薄。
靈力少。
經不起亂試。
他慢慢吐氣。
一點一點把那口氣放開。
不能急。
急了會反衝經脈。
過了幾息。
胸口那股悶意才散開。
顧塵睜眼。
額角滲出一點冷汗。
小樓一直盯著他。
「哥。」
「嗯。」
「你剛才沒那麼像死人了。」
顧塵手一頓。
「什麼意思?」
小樓認真道:「上次你練的時候,臉色像快斷氣。」
「這次好一點。」
「像還剩一口氣。」
顧塵沉默。
這話聽著不像夸。
可也算是夸。
至少說明這法子有進步。
他沒有繼續練。
新得來的法門,最忌貪。
一貪,便會出事。
他把小紙壓在膝上。
用炭筆在背面添了三道短痕。
一道橫。
兩道斜。
不像字。
也不像圖。
更像驗屍冊上隨手記的傷痕。
小樓湊近看。
「這是什麼?」
「給你記的。」
小樓一愣。
「不是說先給你練嗎?」
「我練,是為了試死不死人。」
顧塵點了點第一道橫痕。
「這道,記住。」
「氣要往下沉。」
又點第二道斜痕。
「這道,記住。」
「路不能走正中。」
最後點第三道斜痕。
「這道,最要緊。」
「走一點就停。」
小樓看了半天。
「就這三句?」
「就這三句。」
「那為什麼不直接寫出來?」
顧塵把炭筆收起。
「紙會被人搶。」
「若寫成口訣,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在練法門。」
「若只畫成傷痕,別人只會當我在記屍傷。」
小樓眼神暗了一點。
她小聲道:「我會給你惹禍嗎?」
顧塵看著她。
「不是你惹禍。」
「是別人想拿你當東西。」
「所以我們要藏好。」
小樓低下頭。
手指輕輕摳著被角。
過了一會兒。
她從草蓆邊摸出一粒餅渣。
放到那張紙旁邊。
「那我也記一個。」
顧塵問:「記什麼?」
小樓一本正經。
「餅要泡。」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泡不軟,就砸碎。」
顧塵看著那粒餅渣。
沒有笑。
他取出一隻空瓷瓶。
把那粒餅渣收了進去。
小樓睜大眼。
「這也收?」
顧塵道:「這是你第一次記法子。」
「總得留個證。」
小樓怔了怔。
然後把臉埋進被角。
耳尖紅了一點。
顧塵沒有再逗她。
他取出兩隻舊瓷瓶。
一隻裝著先前窗下刮來的灰。
一隻空著。
他把方才從袖口、鞋邊刮下的淡青丹灰,小心倒進空瓶里。
兩瓶並排擺在地上。
小樓看著。
「它們是一樣的嗎?」
「不知道。」
顧塵道:「要驗過才知道。」
他說完,取出一小片舊獸皮。
又從周平屍身得來的那隻小瓷瓶里,挑出極淡一絲灰青液痕。
那半滴灰青靈液,來自周平。
帶寒。
帶苦。
也帶著丹房寒藥舊味。
顧塵把液痕抹在獸皮角上。
再將窗下刮來的淡青丹灰貼近。
獸皮上的液痕,微微一緊。
像被看不見的手擰了一下。
顧塵沒有急著下斷。
他又取出後巷刮來的淡青丹灰。
同樣貼近另一角。
那一絲灰青液痕,再次收緊。
收得更快。
更細。
像兩根細線,在同一處打了結。
顧塵立刻收針。
眼底冷了半分。
對得上。
周平屍里的寒藥舊味。
柴房窗下的丹灰。
丹房後巷那兩人身上的丹針灰。
三者,出自同一路丹火。
小樓一直看著他的手。
「它動了?」
顧塵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眼利。
細小的變化,也能看出一點。
這本事要藏。
也必須藏。
顧塵把獸皮封好。
「不是動。」
「是認了。」
小樓想了想。
「認了,就是認識?」
「差不多。」
顧塵道:「這就說明,這幾撮灰,出自同一路丹火。」
小樓慢慢坐直。
「那窗外來過的人,和攔你的人,是一夥?」
「很可能。」
顧塵沒有把話說死。
驗屍也好。
驗灰也好。
不到最後一針,不能把話縫死。
縫死了,就容易被人反咬。
他把兩隻瓷瓶重新封好。
外頭分別刻上細痕。
一長。
兩短。
然後又用黑狗血麻線纏了一圈。
小樓看著那兩隻瓶。
「能告訴執法堂嗎?」
「現在還不行。」
「為什麼?」
「證太輕。」
顧塵把兩隻瓷瓶收起。
「一撮灰,說明不了什麼。」
「藥事堂可以說,這是丹房到處都有的爐灰。」
「也可以說,是我偷來的。」
「還可以說,是我一個雜役亂咬人。」
小樓低聲道:「那就沒用了?」
「有用。」
顧塵聲音很低。
「等周平的屍冊交到察事手裡。」
「等藥童屍上的藥事堂封紙、丹田針孔、指縫黏痕都擺出來。」
「再把這兩撮灰放上去。」
「那時候,他們就不好賴了。」
小樓明白了一點。
「就是要等證多一點。」
「對。」
顧塵道:「一根線容易斷。」
「三根線擰在一起,就能勒住人。」
小樓點頭。
她小聲問:「哥,周平也想回家嗎?」
顧塵手停了一息。
周平太年輕。
十六七歲。
死前掌心裡還攥著那粒寒灰藥渣。
舌下藏著青紙灰。
不是為了活。
是怕自己白死。
顧塵低聲道:「也許。」
「那你會送他嗎?」
「現在送不了。」
「以後呢?」
顧塵把最後一隻瓷瓶貼身收好。
「若我還活著。」
「會替他把屍話送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小樓點點頭。
「那他就不算白死?」
顧塵沉默片刻。
「死人白不白死,要看活人敢不敢聽。」
小樓把這句話記住了。
她記東西很快。
尤其是和死人有關的話。
顧塵剛要把破碗收起。
門外忽然有腳步停住。
很輕。
卻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