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好運到此為止


  李若琳蹲在門檻上,看著外婆佝僂著腰從井邊提水回來,那桶水晃晃蕩盪灑了一路,就跟她們家現在的日子似的,飄搖不定。

  外公被帶走那天,家裡搜出了三本帳,兩箱票據,還有一封跟間諜往來加密信件的底稿。

  從那天起,李若琳的人生就像被人按了倒帶鍵。

  幹部家庭,沒了,寬敞的家屬樓,搬了,出門所有人羨慕的目光,現在也全變成了街坊四鄰躲瘟似的眼神。

  她和外婆擠進了一間十平米的筒子樓單間,隔壁住著個在集體養豬場上班還十分不愛乾淨的男人,每天傍晚準時飄進來一股豬食發酵的味兒,熏得李若琳整宿整宿睡不著。

  睡不著就胡思亂想。

  她上輩子自己多風光啊,外公升廠長,直到退休都十分體面,在國家允許做生意後,爸爸從她口中得到了靈感,下海經商,最後成了當地首富。

  而她自己,更是一路順順噹噹,無論是初中高中還是大學,她都是念得最好的,學校里所有男生都奉她為女神,所有女生都羨慕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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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那場該死的車禍,她的人生就是一部標準的天之驕女成長史。

  可現在呢?她縮在筒子樓里,聞著豬食味,聽著外婆咳嗽到半夜,想喝一碗白糖水都沒有。

  第二天,她穿過兩條街去打醬油的時候,碰見過滿滿,繼父的女兒,溫大丫的拖油瓶。

  滿滿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棉襖,頭上扎著紅綢子蝴蝶結,手裡拿著根冰糖葫蘆,旁邊跟著溫幼宜和江斂。

  三個人走在巷子裡,溫幼宜彎腰給滿滿擦嘴,江斂在後頭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滿滿當當兩大袋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各種各樣的好吃的。

  李若琳躲在牆角,手心裡的醬油瓶都快被她捏碎了。

  憑什麼?

  溫大丫那個鄉下女人,憑什麼過得這麼好?

  還有滿滿這個拖油瓶,明明是上輩子一直被她踩在腳底下,最後淒悽慘慘拖著病死在街頭,這輩子憑什麼反倒爬到她頭上來了?

  她越看越恨,恨得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兩輩子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最後讓她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她開始在心裡不停地想,是不是只要除掉那對母女,只要她們不存在了,屬於她的東西就都會回來。

  外公不會坐牢,媽媽不會被抓,爸爸也不會倒台,她的人生就能重新拐回上輩子的康莊大道。

  可她只有五歲,她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外婆身上。

  她趁著外婆坐在床邊縫補衣服,湊過去小聲說:「外婆,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家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溫大丫那個女人……」

  外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李若琳趕緊加把火:「要不是她嫁給了江斂,江斂怎麼會把外公和爸爸都整垮?外婆你想想,上……」她差點說出「上輩子」,趕緊改口,「以前咱們家多好啊,現在全毀了,都是她們害的!咱們得想辦法……」

  「閉嘴。」外婆的聲音很輕,但針扎進了布料里,扎得格外用力。

  她不是不恨,活了大半輩子,眼瞅著女婿進去了,女兒進去了,最後連自己的丈夫也跟著進去了,一家四口人除了她和外孫女全折在裡頭,換誰誰能不恨?

  可她更怕。

  這一連串變故像是把一個人從頭到腳澆了盆冷水,澆得她骨頭縫裡都透著涼。

  她終於看明白了,江斂這個人,她惹不起。

  她一個老太太,外孫女才五歲,拿什麼跟人家碰?

  她只想把後半輩子安安穩穩過完,把這孩子拉扯大,哪怕窮點苦點,只要別再出事,比什麼都強。

  她把針線放下,抬手拍了拍外孫女的後背,聲音軟了下來:「琳琳,別想了,洗把臉睡覺吧。」

  可李若琳不甘心,第二天接著說,第三天還說,從開始的「溫大丫肯定使了手段」說到「那對母女怎麼還活著?她們就該死!」

  越說越偏激,越說越收不住。

  外婆前兩次還能好言好語哄她,勸著她,到後來也哄不住了。

  第四天,李若琳剛開了個頭,外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有完沒完!」

  李若琳紅著眼說,「我要給爸媽報仇,我要一切都恢復正軌!」

  外婆拿起笤帚衝著她的屁股就是一下,「小小年紀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再胡說八道我把你嘴縫上!」

  她也不想動手,自己現在就剩下外孫女這一個親人了,可是她怕她不打,這孩子越來越偏激,最後把自己毀了。

  李若琳躲在走廊盡頭,後背被笤帚掃過的火辣辣地疼,可她更疼的是心裡那口氣出不來。

  她終於意識到,外婆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有底氣,說一不二的老太太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什麼呢?

  哭她回來的太晚了,哭上輩子攢的所有好運全在這一世清零了,哭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往下滑卻什麼都抓不住。

  夜風吹過筒子樓的走廊,涼颼颼的。

  李若琳打了個寒顫。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好運,好像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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