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半獸人古墓


  傍晚時分,京城又有消息傳回來。

  四皇子方昊領了八千禁軍,已經從京城出發,沿著北境官道往鎮狼關方向來。打著「代天巡狩」的旗號,但禁軍編制是完整的八千戰兵,帶的器械是攻城器械。

  攻城器械不是用來巡狩的。

  蘇奕棠聽完情報坐在石屋裡,把銀月弓橫在膝上。

  「林嵩這步棋走得穩。先下一道旨把我們釘在鷹嘴峽,再派四皇子來親自督戰。八千禁軍,四皇子親自坐鎮,我們要是抗旨就是謀逆——要是乖乖守在鷹嘴峽,北狄人把我們消耗完,四皇子收編殘部,回去給林嵩請功。」

  方源站在她對面想了想,「四皇子並不一定是林嵩的人。前宮變之後林嵩需要一個理由清洗東宮舊部,太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最好的理由。」

  「但四皇子不是林嵩的人——他這次主動請旨來北境,帶了八千禁軍,實際上是想趁亂立軍功。一個甘心做傀儡的人不需要軍功。一個帶兵的人才是真正想要權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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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奕棠抬頭看著他。「你怎麼看出四皇子不是林嵩的人。」

  方源說:「對手的處境決定了對手的動機。四皇子如果順從林嵩一輩子只是個傀儡,而他主動帶八千禁軍北上立軍功,他要的不是林嵩的信任,是跟林嵩平起平坐的資本。」

  蘇奕棠把弓弦輕輕拉了一道空弦繃響。

  「那四皇子來北境的第一件事不是跟我們打仗,是借剿滅女兵營的名義鞏固自己在北境的軍事存在。他會先占地盤招人手——這就給了我們時間。」

  方源點頭。「方昊給了我們時間,我們就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第一件,在鷹嘴峽把北狄主力耗到不敢再犯。第二件,找出林嵩跟北狄人直接交易的證據——那批內府軍械的編號只是開始,把他私下調撥軍需的帳冊拿到手,才是鐵證。」

  蘇奕棠沒再說什麼,把弓放回床頭。窗外風聲緊了一陣又松下來,巡夜女兵舉著火把走過去,火光晃過石窗,在桌上那道聖旨的燙金邊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方源回到自己營房時夜已經深了。他把銀蛇劍從腰間解下擱在床頭,又把背包里那把內府彎刀拿出來在燈下過了最後一遍。他想到許昕今天說的那句話——這仗真能打完。

  他低頭把刀收進背包,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窗外巡夜女兵的腳步聲又響了一遍,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北風裡。

  戰場上的丹藥消耗還是很恐怖的,而且還需要穩定住跟鎮狼關之間的補給路線,方源便又被派回去了。

  在收拾好這些事兒後,眼看還有時間,方源就打算再去副本刷刷。

  屍王殿最深處的浮雕門前面,方源站定。

  天頂上的六塊藍色晶石還是老樣子,灰藍的光鋪在大殿地面上,同心圓法陣的裂痕橫七豎八地嵌在石磚里。戰士持盾、法師施雷、道士召寵——浮雕上的戰爭場面被晶石光映得時明時暗。浮雕下方那個圓形凹槽已經空了,上次嵌在裡面的碎裂石板被他按碎之後只剩一圈細碎的石粉。

  他把手按在凹槽上。系統面板彈出來:半獸人古墓入口,需求等級12。

  三鳳把手按在戰士劍的位置。

  何小七按法師杖。方

  三股力量同時注入,浮雕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來,石門轟隆隆往上提,一股乾燥的熱風從門縫裡湧出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頂部高得看不清,石壁上嵌的符文石比礦洞裡的任何一層都密,光芒把洞穴照得跟陰天下午似的。洞穴中央立著一座半塌的石塔,塔身上爬滿了乾涸的裂紋,塔基周圍散落著成堆的骸骨。牛頭人身的骸骨,每具旁邊都扔著生鏽的巨斧。

  三鳳把偃月刀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一頓,刀尾在石磚上磕出一聲脆響。

  第一隻半獸人從石塔後面繞出來。

  牛頭人身,肌肉虬結,跑起來的動靜讓腳底下的石磚都在震。三鳳迎上去硬接第一斧,偃月刀和巨斧撞在一起,火星濺出來照亮了她臉上那道舊刀疤。

  「比北狄騎兵猛。」

  三鳳把巨斧往側面卸開,偃月刀順著斧柄往下削,一刀砍在半獸人手腕上。

  半獸人吃痛鬆了半隻手,斧勢歪了。

  方源的紅毒已經拍在它身上,綠毒掛上。靈魂火符貼著一隻從側面衝過來的半獸人膝蓋炸開,把它炸得踉蹌半步。何小七的火球從方源左邊轟過去砸在同一個位置,半獸人的膝蓋彎了一下,三鳳趁機一刀劈進它的肩胛。

  趙四喜和劉五妹從兩側切入。許昕把防禦Buff分在三鳳和趙四喜身上。

  第一波五隻半獸人清掉之後,三鳳喘著氣把刀上的黑血蹭在石頭上。「這些東西比礦洞裡的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越難纏東西越好。」方源彎腰撿起掉落的金創藥和一枚半獸人勇士的指骨。系統面板顯示指骨是材料,可用來煉製丹藥或強化裝備。

  第二波從石塔側面湧出來——八隻半獸人加兩隻半獸人勇士。半獸人勇士頭戴牛角盔,雙持斧,跑起來比普通半獸人快了一倍。

  第一隻勇士衝到三鳳面前時雙斧同時劈下來。三鳳架住一把,另一把從側面劈在她肩甲上。戰神盔甲的鉚釘崩飛了一顆,肩甲上留了一道白印。

  三鳳悶哼一聲退了半步。方源把幽靈盾拍在地上,範圍物理防禦提上去,她肩上的壓力驟然輕了一截,反手一刀劈在半獸人勇士的牛角盔上,牛角斷了半根。

  第二隻勇士從側麵包過來沖向何小七。

  何小七往後退了兩步,火球打在勇士胸口上只讓它頓了一下。方源從側面切入,銀蛇劍挑在勇士手腕上,紅毒順著傷口滲進去,勇士斧頭揮下來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截。何小七趁機拉開距離,又一發火球轟在同一隻勇士的膝蓋上,把它炸得單膝跪地。趙四喜從背後一槍捅穿了它的咽喉。

  清完第二波,趙四喜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劉五妹的鐵槍頭卷了刃。三鳳把崩飛的鉚釘從地上撿起來看了片刻,斷口是新的。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備用的鉚釘按進肩甲的釘孔里,用刀背敲了兩下敲緊。

  方源從地上撿起掉落物。

  一枚骨戒,藍色品質,攻擊0-3。他把骨戒扔給三鳳。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戰神盔甲,胸甲上那層鐵灰色啞光在符文石底下泛了一層很淡的冷光。

  「現在全激活了。」方源說。

  三鳳活動了一下肩膀。「剛才那下要是沒穿這盔甲,肩膀已經碎了。」

  繼續往洞穴深處推進。石塔周圍還有零零散散的半獸人戰士,三鳳正面接敵,何小七遠程轟,趙四喜和劉五妹清側翼,方源掛毒加Buff。隊形越打越順,第三波半獸人清掉時幾乎沒有停頓。

  石塔底層有一扇暗門。三鳳一刀劈開門板,門後是一個小石室。石室正中央的供台上放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表面有一道一道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里有光在流轉,整塊石頭觸手溫熱。

  補天石碎片。方源把石頭收進系統背包,跟修復神水和龍毒丹殘頁放在同一個格子裡。修復神水兩瓶,補天石碎片一塊,殘頁還差好幾張,但核心材料已經湊齊了兩樣。

  從石室出來,方源繞著石塔走了一圈。石塔背面的陰影里蹲著最後一隻半獸人統領,體型比半獸人勇士大了兩圈,單手提著一柄比普通巨斧大了一倍的雙手斧。統領從陰影里站起來,斧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

  三鳳正面接第一斧,偃月刀和雙手斧撞在一起的瞬間她腳下的石磚裂了兩塊。穿了戰神盔甲她沒退,但方源看見她手腕在抖。三鳳打架從來不抖手腕。

  「何小七轟它膝蓋。許昕給三鳳加防,趙四喜劉五妹繞後。」方源說著把銀蛇劍拔出來,紅毒先拍在統領胸口,綠毒掛上。靈魂火符貼臉炸過去,統領退了一步,斧頭掃回來的風聲從方源耳邊擦過去撞在石塔上,碎石崩了一地。

  何小七的火球連續兩發精準地轟在統領右膝上,三鳳趁機一刀劈在同一個位置。統領單膝跪地,斧頭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三鳳沒給它機會,第二刀劈進它頭盔和肩甲之間的縫隙。

  統領轟然倒地,濺起的灰塵在符文石的光芒里翻了好一會兒才落定。

  掉落物從灰塵里亮起來。

  一柄刀,刀身比偃月刀略寬,刀背上嵌著一排細密的鉚釘紋路,刀柄纏著老舊的黑色皮革,護手位置鑲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方源把刀從地上撿起來,系統面板彈出屬性——井中月,紫色品質,攻擊7-22,需要等級28,戰士專用。三鳳在旁邊直勾勾地盯著刀看。

  「你等級不夠。」方源說。

  三鳳把刀接過去掂了掂分量,然後抱在懷裡。

  「我先收著。」趙四喜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說了句「三鳳姐你抱刀的姿勢跟抱孩子似的」,被三鳳追著打出了石塔。

  何小七蹲在統領消散的位置撿起最後一顆掉落的小魔法藥,擦乾淨瓶身上的灰塞進口袋。她這次分到的經驗從13級推到14級,離冰咆哮只差一級。站起來的時候她說了句「下次再來我應該就能學了」。

  趙四喜在邊上接了句「你學了冰咆哮別對著伙房砸」。何小七沒回嘴,但她抿著嘴角笑了一下。

  方源帶隊退出古墓,沿著礦道往回走。

  經過屍王殿時天頂上的藍色晶石無聲地亮著,同心圓法陣的裂痕還是老樣子。經過礦洞二層岔路口時他往左邊那條窄道看了一眼。連接通道里的焦痕還在,空氣里的臭氧味道已經完全散了。

  許昕跟在他身後也往左邊看了一眼。「那條路里還有東西?」

  「電殭屍爆的修復神水是克制龍毒的關鍵材料。但普通電殭屍未必每次都爆。上次那只是強化型。」方源說。

  「強化型跟普通型有什麼區別。」

  「普通型不掉修復神水。」

  許昕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說要想多拿修復神水,得找到更多強化型的怪。這種怪是不是只在特定地方刷新。」

  方源看了她一眼。「每條岔道走到盡頭都可能有一隻。但岔道太多了,我一個人探不完。」許昕沒再說什麼,把手收進袖子裡繼續往前走。

  回到營地時已經是下午。何小七抱著裝滿小魔法藥的布袋往法師塔跑,趙四喜坐在營房門口換鐵槍頭,劉五妹蹲在旁邊幫她磨槍尖。三鳳把井中月鎖進自己營房的鐵皮箱裡,鎖完了又打開看一眼,再鎖上。

  方源去石屋找蘇奕棠。蘇奕棠正站在桌前看布防圖,鷹嘴峽和鎮狼關之間的每一條山道都用炭筆重新標過了一遍。她的手指正點在鷹嘴峽北側那條陸鳴畫出來的隱蔽路線上。

  方源把補天石碎片放在桌上。石頭上的金色紋路在油燈光里一格一格地亮著,桌面被它的溫度熨出一小片暖意。

  蘇奕棠低頭看著那塊石頭。

  「修復神水加補天石,可以煉製抗毒藥劑。」方源說,「配方還差最後幾道工序,等殘頁湊齊就能試製第一爐。」

  蘇奕棠伸手把補天石拿起來對著燈看。石頭在她掌心裡翻了個面,金色紋路映在她眼底。

  「如果能成——」

  「能成的話,以後女兵營不用再定期靠男人解毒。龍毒的副作用可以從根上壓住,不需要上床,不需要治癒術,純靠藥劑。」方源在桌對面坐下來。

  蘇奕棠把石頭放回桌上。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她的手還擱在石頭旁邊,指尖離石面上的金色紋路只差半寸。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壓在布防圖邊緣。

  「修復神水有幾瓶。」

  「目前兩瓶。強化型電殭屍能爆,但不是每次都掉。下次我再進連接通道多探幾條岔道。」

  「下次叫我。」

  方源抬頭看她。蘇奕棠的視線已經從補天石上移回到布防圖,炭筆重新拿在手裡。「你一個人探不過來,前鋒營有前鋒營的活,許昕要管倉庫。我跟你去。」

  「你一個將軍跟我去鑽岔道。」

  「我這個將軍的命是你從龍毒里拉回來的。」蘇奕棠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不緊不慢,她把炭筆擱下,在油燈光里抬起眼,隔了片刻才開口。

  「打完這仗,你想過以後的事沒有。」

  「回京城。把該算的帳算清楚。」方源說。

  「我說的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復仇,不是復國。」

  方源沒答。蘇奕棠等了片刻,站起來走到石屋另一側的火爐邊往爐膛里添了塊炭。

  「你沒想過。你從進鎮狼關到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別人活下去——給我解毒,給三鳳解毒,給全營解毒。你自己的事呢。」

  「我自己的事就是活著回去。」

  蘇奕棠把火鉗掛回爐邊轉過身靠著石牆。她的白袍袖口被爐火烤得微微髮捲。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回去了呢。」

  石屋裡只剩下炭火輕輕裂開的聲響。方源看著她,油燈的光把她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另外半邊落在陰影里。她沒有等方源回答,重新走到桌前拿起炭筆繼續標註布防圖上的路線。筆尖在紙上划過時沙沙地響著。

  營房外校場上巡夜女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外面風停了。

  次日清晨,校場上還在操練,城門口放哨的女兵跑進來報信——四皇子的禁軍已經過了鹿鳴驛,前鋒離他們不足六十里。

  方昊的帥旗昨晚在鹿鳴驛扎了營,八千禁軍分三路往北推進,推進速度比正常行軍快了至少兩成。

  蘇奕棠站在校場上聽完軍報,讓三鳳帶前鋒營去鷹嘴峽正面布防,又讓許昕把倉庫里的小還丹按人頭分配到各營。

  方源站在校場邊上往北看。

  晨光照在城牆上,雪地被映得發亮。他把銀蛇劍的劍鞘往腰帶里緊了緊,往伙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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