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萬千人中,只看見你


  藥廠在舊德里。

  街道狹窄,人車混行,喇叭聲此起彼伏。

  最後的希望,但江萊不敢太期待。

  仿製藥的水太深,有的廠連生產資質都沒有。如果這次空手而歸,叔叔就真的沒有時間了。

  盛延洲坐在她旁邊,淡淡地看著手中的資料。

  很快,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樓前面,門口只有一塊鐵皮牌子。

  

  接待他們的是技術總監,一個頭髮花白的印度老頭,操著濃重的口音。

  江萊提出想先看實驗室。老頭猶豫了一下,帶他們進去了。

  實驗室不大,設備卻出奇地先進。江萊仔細看了每一台儀器,又問了幾個生產環節的問題。

  老頭的回答很專業,數據翔實,沒有含糊其辭的地方。

  她翻看手裡的檢驗報告,一頁一頁地過。

  雜質控制、穩定性數據、批次一致性,都比她預想的好。

  印度人在仿製藥方面,果然是一流的。

  她剛鬆了一口氣,老頭的態度卻變了。

  「P藥的仿製工藝很複雜,我們的產能有限,恐怕無法對外供應。」老頭收起報告,語氣客氣但堅決。

  江萊的心往下沉了沉。

  「只要您能供藥,價錢隨您開。」江萊說。

  「不是錢的問題。」老頭打斷她,「這款藥只供給印度人。」

  場面僵住了。

  盛延洲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江萊不知道他去幹什麼,只能繼續和老頭周旋。老頭態度溫和,但寸步不讓。

  大約過了十分鐘,盛延洲推門回來了。

  老頭正好接到一個電話。他走到角落裡接聽,語氣從疑惑變成驚訝,最後連連點頭。

  掛斷電話,他走回來,態度判若兩人。

  「江小姐,我們剛剛接到通知,新投資人同意無條件向您提供P藥。所有費用全免,產能優先保障。」

  江萊愣住了。

  「是新投資人的意思嗎?」江萊問,「他是誰,我想當面感謝。」

  老頭笑了笑:「我們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只知道是一個華人家族。」

  盛延洲小聲提醒道:「別問了,拿了藥回去救叔叔吧。」

  拿到樣品和供應協議,走出藥廠時,陽光已經很烈了。

  江萊低頭翻著手裡的一沓資料,還是有點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叔叔有救了。

  盛延洲抬手看了看表:「還有時間,可以去看昨天那座浮屠。」

  黃箏笑嘻嘻地舉手:「兩位,本次地陪服務到此告一段落,記得五星好評哦!」

  江萊道謝,給了兩千塊小費。

  黃箏吐了吐舌頭:「謝謝老闆娘!」

  江萊一轉身,黃箏對著盛延洲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收穫了一個冷眼。

  ***

  浮屠是德里最古老的佛塔,當地人相信轉塔祈福能為病重親人求得平安。

  江萊抬腳往裡走,剛到門口,就被一位僧侶攔了下來。

  僧侶說著印度語,江萊一句也聽不懂。

  盛延洲低聲替她翻譯:「他說你穿的衣服不合規矩,不能進塔參拜。」

  「那怎麼辦?」

  「那邊有很多賣紗麗的。」他指了指路邊,「買一件換上就行。」

  兩人走過去。盛延洲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紗麗前停下,挑出一件紅色的,在江萊肩頭比了比。

  「就這件。」

  攤主幫她整理好褶皺,笑著說了一句印度語。

  盛延洲在旁邊淡淡補了句:「她說你像天竺少女。」

  江萊揚起臉,淺淺笑了。

  浮屠寓意功德殊勝。傳說誠心參拜一次,便抵得上三生三世的修行。

  塔身刻滿密密麻麻的佛教浮雕,藏著各式典故。盛延洲不時停下來講解。

  江萊靜靜聽著,每到一處佛像前,便停下來,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四方萬佛,請保佑我叔叔平安健康,度過此難。】

  盛延洲站在一旁,拿起手機,悄悄拍了幾張照片。

  從浮屠塔下來,他把照片傳給她:「留個紀念。」

  江萊點開照片。

  萬千人中,她雙手合十,香菸繚繞,紗麗暗紅。

  陌生,莊重。她沒想過自己還有這樣一面。

  「開心點,笑一笑。」盛延洲溫聲說。

  「我是來求藥的。」江萊聲音低下去,「沒資格快樂。」

  「人生本就禍福相依。」盛延洲看著她,「永遠都要試著苦中作樂。」

  離開浮屠塔,旁邊有條小吃街。人很多,擠擠挨挨的。

  盛延洲走在她前面半步,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跟著。

  江萊在一個小吃攤前停下來。

  「延洲哥,我想嘗嘗這個。我在電影裡見過。」

  盛延洲看了一眼,沒多問,掏錢買了一份。

  油炸的空心球,金黃色的,碼在鐵盤裡,淋著醬汁。

  江萊咬了一口,醬汁在嘴裡炸開,酸甜的,帶著一點辛辣。

  「好吃?」他問。

  「嗯。」她點頭,「你要不要試試?」

  江萊自己吃了一個,抬手遞給他一顆。

  他微微彎腰湊近,江萊愣了一瞬,還是抬手餵到他嘴邊。

  他輕輕開口銜了過去。眼睫濃密,鼻樑挺拔。他安靜時,溫潤又出眾。

  江萊看著,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

  他直起身,評價道:「不錯。」

  「我看過那部印度電影。」江萊低頭,把注意力轉回到小吃上,「裡面那個爸爸,會用這種小吃獎勵女兒。」

  她頓了頓。

  「我爸炸的開口酥,也很好吃。」

  小時候,她總趴在灶台邊,看媽媽揉面,看爸爸站在油鍋前炸點心,香氣能飄滿整間鋪子。

  她以為,這輩子都能牢牢記住父母的模樣。可越長大,記憶越模糊,很多細節,早就想不真切了。

  他們說,真正的死亡,是不再被人記得。

  江萊的心口忽然堵得發慌,一團酸澀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攥著手裡的異國小吃,站在滿是陌生路人的街頭,眼眶一點點泛紅。

  眼淚在眼底打轉,她死死忍著,不肯讓它落下來。

  盛延洲抬手,輕輕把罩在她頭頂的紗麗往下扯了扯,遮住她大半張臉。

  隨後彎腰,湊在她耳邊輕聲道:「想哭就哭,沒人看見。」

  話音剛落,一滴眼淚終究忍不住,砸落在腳邊。

  她不敢放聲,只微微哽咽,肩膀輕輕發顫。

  他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只要往前靠一寸,就能抵住他的胸膛。

  她卻始終自己撐住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平了。

  盛延洲說了句:「前面還有一家,要不要試試?」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嗯。」

  江萊吸了吸鼻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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