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許她一生歡喜


  江萊的手機里一直存著一個坐標。

  那年她十二歲。父母開了一家小店,專門賣各種嶺南糕點。

  他們每天半夜就起來揉面、做酥、烤餅。爸爸攢了很久的錢,買了船票,帶她和媽媽去旅遊。

  她記得出事前那段在郵輪上的日子,每天都很開心。有爸爸媽媽,交到了新朋友,第一次出國,去了東南亞幾個國家。

  都已經快到港了,毫無徵兆地遇上海上龍捲風,船沉了。

  那天的事情,她一點兒也不記得。醒來的時候她在醫院,叔叔嬸嬸和她哥都來了。

  出事的原因,也是他們告訴她的。

  醫生說她得了創傷後應激反應綜合徵,大腦失憶也是一種自動保護機制。

  這麼多年了,她害怕想起那天的事,可又希望自己恢復記憶。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畢竟,那是她和父母的最後一面。

  ……

  盛延洲把車停在海邊公路的應急車道上。

  「到了。」他輕聲說。

  江萊打開手機里的定位,對上了。

  她看了一眼駕駛座上那個男人挺拔的背影。

  太精確了。他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天已經快黑了,只有最後一抹紅霞懸在海天交界的一線。

  江萊下了車,盛延洲用自己的西服裹緊她。

  兩個人並肩沉默地沿著海堤階梯往下走。

  這一片沙灘很美,純白的沙子,很細膩。

  據說這種純白色的沙灘十分稀有,是上億年來累積的貝母和珊瑚風化後形成的。

  江萊走在前面,風吹著她的衣角,沙子迷了眼。

  她慢慢停下,微微側過身,沒看他,睫毛垂著。

  「我爸烤的棋子酥很好吃,我小時候經常在案板旁看他親手做點心。我媽讓我別學,學會了就要做,太辛苦。」

  她笑了笑。

  「我媽媽說,女孩子要多讀書,長大了做科學家、做老師、做法官。她也不讓我學做飯。」

  停頓了很久,她回頭看著他:「可是我看著看著,還是學會了。下次,我烤棋子酥給你吃。」

  盛延洲動了好幾次唇,卻什麼也沒說。

  他們沿著沙灘往前走,江萊指著視線盡頭一座小島。

  「聽說當年海上起了龍捲風,船失去控制,撞上那座小島,才出了事。」

  她看到不遠處有透明的玻璃汽水瓶,跑過去撿起來,回頭問他:「延洲哥,你身上有紙和筆嗎?」

  盛延洲掏出一支筆,又從西服口袋裡摸出手帕。他從不用紙巾,總是用純棉的手帕,上面繡著他姓氏的縮寫。

  江萊蹲下來,把手帕鋪在膝蓋上,低頭寫字。

  【爸,媽,我很好。我會像你們教我的那樣,善良,正直,腳踏實地】

  她正要把手帕塞進瓶子,盛延洲從她手裡抽走手帕,在她留下的那行小字下寫:

  【萊萊的餘生,我必護她周全,許她歡喜】

  寫畢,他將手帕塞進玻璃瓶,又低頭找了一塊木頭,把瓶口塞住,然後交回給她。

  「用力扔出去。」他沉聲說。

  江萊呆呆看著他。

  「你不相信我?」他看著她。

  江萊訥訥道:「不是那樣。」

  她的心跳從未像此刻這般,跳動得如此實。

  起初,她的心跳並沒有加快,後來漸漸的,被風吹亂了節奏。

  他看著她的臉,純淨,迷濛的一張臉,像夜裡將開未開的曇花。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輕柔得不像他的:「那,我幫你扔,好嗎?」

  江萊猶豫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盛延洲的手臂高高舉起,一振臂,瓶子畫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落入海潮之中。

  他們倆站在岸邊看了很久。

  正是退潮的時候,潮水將那漂流瓶往小島的方向推。

  「他們一定會收到的。」盛延洲沉聲說。

  江萊緊了緊身上的西服,用他的氣息包裹住自己,內心好像有了新的力量。

  盛延洲轉頭看著她,抬手撓了撓她的發頂。

  「再往前開幾公里,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鮮大排檔,我帶你去。」他說。

  「這次換我請你,好不好?」江萊問。

  「不好,等你轉正了再請我。」他淡淡道。

  江萊撇了撇嘴:「還不知能不能轉正呢。」

  「一定可以。」他說。

  ***

  江萊在家裡熬了幾個大夜,終於趕在第二次匯報會前一天,把自己的匯報寫出來了。

  報告裡都是一手數據,是她用一周多的時間暗訪得來的。

  江萊相信,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仁華生物那款新藥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江萊提著電腦包走進行業研究部辦公室,做考核前最後的準備工作。

  沒幾個人主動跟她打招呼,明明大家都在,卻刻意假裝沒看見她。

  這種處境,似乎比上次她被孤立更糟糕。

  程越山還算仗義的,偷偷把她拉到樓下喝咖啡,跟她說了幾句掏心窩的話。

  「江萊,仁華生物的事,你太較真了。是擔心報告失真,時候追究你的責任嗎?不會的。」

  江萊搖搖頭,苦笑:「可能就是因為醫學生的軸吧。我真的沒辦法把一款假藥說成真藥。」

  程越山倒吸一口氣:「假藥?這麼嚴重?」

  江萊看著他:「程老師,謝謝您跟我說真話。下午來聽我匯報吧,也許是我在華天的最後一次匯報了。」

  程越山也跟著苦笑起來。

  「你這人,看起來學醫和學金融的真是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不管過還是不過,事後你得請章總監吃個飯。她這麼支持你,其實自己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江萊想起章嘉荏在小辦公室里埋頭看材料,幫她調整報告格式的身影。

  她重重點頭:「不管過不過,我都會請全部門吃飯!」

  ***

  華天資本董事會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了十來個人。董事長陳嘉宏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沈汐月,右手邊是章嘉荏。

  陳績坐在量化研究部那一側,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他修改過三版的模型。

  江萊坐在行業研究部的位置上,面前只有一沓列印好的報告。她沒有用PPT。

  陳績先匯報。他的模型比上次更漂亮了,每一頁都像教科書。

  他引用了江萊上一版報告中的部分數據,結論依然篤定:仁華生物估值被低估,建議投資。

  陳董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輪到江萊。她沒有帶U盤,直接把列印好的報告發了下去。

  陳嘉宏把報告迅速瀏覽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她:「這些一手數據,你是從哪拿到的?」

  儘管明知陳嘉宏和錢學明是同學,但江萊不能隱瞞獲得數據的渠道,因為這關係到這份報告的可信度。

  江萊環顧會議桌旁的一眾高管,一字一頓:

  「我在新智瑞康的仁華臨床項目組臥底了一周半,獲取了仁華生物新藥的核心數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汐月翻報告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江萊一眼。

  陳績靠回椅背,抱起手臂,嘴角動了一下。

  陳嘉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繼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