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那樣的笑,以前是給他的
賀謹予坐在后座,望著窗外。
夜市燈串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從車窗上滑過去。紅的、黃的、藍的,一簇一簇,像那年夏天的晚自習後。
高一那年,有一晚他下了課,路過夜市。
隔壁班的江澍為了幫補家用,向學校申請了免晚自習,在夜市擺攤,賣手機配件,幫父母賺錢。
那天,江澍的二手手機配件攤被人砸了,幾個混混圍著攤位推推搡搡。江澍擋在前面,身後縮著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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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馬尾辮散了半邊,碎發貼在臉上。
她想衝出來幫她哥,又害怕,往前邁一步,又退回去。
他看著那個小女孩,少有地動了惻隱之心。
他爸認識轄區派出所的領導,帶他一起吃過飯、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所長。所長帶著幾個人趕過來,事情很快解決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市一中初中部校服的小姑娘怔怔地看著他。視線一接上,她飛快地挪開了,低下頭,盯著自己磨破的球鞋尖。
他沒放在心上。一個順手的事。
後來,她每次抱著保溫壺經過他們班門口,他都留意到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後來會成為他的妻子。更不知道,他們又會從親人變成路人。
「謹予?」沈汐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在看什麼?」
賀謹予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他的視線範圍。
夜市邊上,盛延洲站在人群中,身邊有個女孩子。
她懷裡抱著一隻巨大的紫色狐狸玩偶,臉被擋得嚴嚴實實。
「老劉,開慢一點。」賀謹予淡聲道。
車速緩了下來,輪胎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變得清晰可聞。
他遠遠看著盛延洲,眼神淡了下來。
那個抱著玩偶的女孩子,應該是他的未婚妻吧。他見過兩次,不過從沒上過心,到現在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
這個金融民工,都有未婚妻了,還招惹江萊。
車緩緩往前開。夜市的燈火從車窗上慢慢滑走,像流水一樣。
大概是抱累了,女孩把手放下來一些,臉從玲娜貝兒後面探出來。
燈光照在她臉上,給她甜美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光。
是江萊。
賀謹予愣住。
他翹著二郎腿,手原本鬆鬆地擱在膝蓋上。此刻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攥緊,手背上青筋凸起來。
他們白天才去民政局申請離婚。
晚上,她就和別的男人逛夜市。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眸子裡滿是欣喜的光彩。那樣的笑,以前是給他的。
車往前開。夜市越來越遠,變成後視鏡里一個模糊的光點,最後連光點也消失了,只剩暗沉沉的街景。
沈汐月側頭看他:「謹予,我們接下來去哪?」
賀謹予沒看她。他盯著後視鏡里那片空蕩蕩的夜色,面色如沉鐵。
片刻後,他對司機報了一個酒店的名字。
「好的,賀總。」
沈汐月低下頭,把碎發攏到耳後。唇角翹了一下,很快,很輕,像一片羽毛落進暗處。
***
沈汐月很晚才回到沈宅。
從民政局回來,謹予一直心情不好。
晚上路過夜市,他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心情變得更惡劣了。
他們去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她原本以為,他終於要接納她了,沒想到,他沉默地走進酒吧,一言不發,喝了很多酒。
之後,她想扶他回房間休息。他卻推開她,說自己想一個人,還讓司機送她回來。
沈汐月走進沈宅,發現她媽媽還沒睡。房間的燈亮著。
沈汐月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出方覺夏的聲音:「進來吧。」
她推門進去,發現方覺夏正在看老相冊。
照片中,他父親還是盛年模樣,而她還是豆蔻年華。
沈汐月在母親身邊坐下,陪她一起看相冊。
方覺夏忽然問:「汐月,賀謹予,他是單身嗎?」
沈汐月怔了怔,說:「是啊,當然是單身。媽,您為什麼這麼問?」
方覺夏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一滴水滴在相冊上。
沈汐月抬頭,愕然發現,母親哭了。
「到底是他騙你,還是你騙我?」方覺夏哭著,斷斷續續地說,「那天在路邊救了我的江小姐,就是他的太太。我在醫院遇見她和吉老太太了。吉老太太親口告訴我的。」
沈汐月怔住了。
「媽,您聽我說,謹予和她沒有感情。他們已經去民政局申請離婚了。我沒騙您。」她急急解釋道。
方覺夏抬起頭,看著她,「申請離婚,那就是還沒離。汐月,你是不是做第三者了?」
沈汐月的嘴唇動了一下,委屈地說:「媽,我和謹予從小青梅竹馬,他心裡一直有我,我心裡也一直有他。我們才應該在一起。」
方覺夏沒有接話,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那隻翡翠鐲子,放在桌面上。
「可是他結婚了。他的太太漂亮,溫柔,善良。我看不出她有哪裡不好。」
「媽,您覺得我不如她?」
「不是誰比誰好的問題。」
方覺夏頓了頓,緊緊盯著女兒,一字一句道:「別人的老公,絕對不能搶。搶過來也沒有意義。他如果能背叛自己的妻子,將來就能背叛你。」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鐲子,塞進沈汐月手裡,合上她的手指。「這個鐲子,你必須退回去。」
沈汐月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隻冰涼的鐲子。
方覺夏繼續說:「你和他分開,以後都不要來往。這個房子,也退回給他。」
她頓了頓,淡聲道,「我要回美國,回去找你舅舅。」
沈汐月拉住她的手。「媽,您別這樣。我們可以慢慢談。」
「我已經想清楚了。」方覺夏決然道。
沈汐月勸了好半天,方覺夏沒有鬆口。
她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暗,只有牆腳的小夜燈還亮著。
沈汐月把鐲子戴回手腕上,她看著那一圈瑩瑩的綠。
和她的膚色很配。滿綠的鐲子在燈光下泛著沉靜的光,襯得她手腕白了幾分。
她明白,努力有上限。這輩子單靠自己,永遠回不到少年時的高處。
她想起小時候跟爸爸去洪水後的災區。她坐在豪車裡,看到很多人背著竹簍子,在廢墟間平靜地翻找。
她問她爸,那些人撿垃圾做什麼?她爸說,一個人如果一無所有,垃圾也是寶貝。撿到一點,就擁有一點。
沈汐月曾經不懂,現在全懂了。
她就是一個命運的災民。要一點一點,把自己丟失的撿回來。
夜色從窗戶外面湧進來。沈汐月一手捂著手腕上的鐲子,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