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必死之人
林罪和李群書領了掃帚和簸箕,還有幾張焚化符,沿著昨天的路往回走。
到了目的地,兩人一愣。
一千多層台階,從他們腳下一路往下延伸,看不見山腳。
石階很寬,能並排走十幾個人,但正因為寬,掃起來才要命。
昨天爬上來的時候沒仔細看,今天站在頂端往下望,那種視覺衝擊力讓兩人有些頭皮發麻。
台階上鋪著一層落葉,零零散散,風一吹,又有幾片從旁邊的樹上落下來。
「這怎麼掃?」李群書聲音有些顫抖,「光走就累死個人,還要掃乾淨?這哪是修仙,這是要命。」
林罪沒說話,拎著掃帚往下走了一段。
「開始幹活吧,早點干早點結束。」
李群書嘆了口氣,扛著掃帚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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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中間開始掃,一個掃左邊一個掃右邊。
掃帚划過石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枯葉和灰塵混在一起,被攏成一堆一堆的。
晨風從山腳往上吹,有時候好不容易攏好的葉子被風一掀又散開了,李群書就罵罵咧咧地追著葉子跑。
掃了大概兩百多層,太陽已經升到了山腰。
林罪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一片。
距離十點只有一個半小時了。
就在這時,上方的台階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群。
林罪抬起頭。
七八個青年從台階上走下來,都穿著外門弟子的青色長袍,袖口繡著雲紋,腰間掛著劍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長相普通的青年,中等身材,臉上沒什麼特別的特徵,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傲慢。
林罪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
那青年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林罪一會兒,然後轉向自己的同伴,「哎,你們看,這個雜役在看我。」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說一個笑話。
「可能是楚師兄太英俊了吧」,旁邊一個瘦臉的跟班笑道。
「也可能是沒見過外門弟子,好奇」,另一個說。
楚雄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林罪面前站定。
他比林罪低了半個頭,抬著頭看他。
「你看我?」他問。
林罪握著掃帚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了老夫子說過的話,當年在仙門,就是因為得罪了長老的孫子,一個草菅人命的廢物,就被廢了仙骨,逐出師門。
他低下頭,「不敢。」
「不敢?」楚雄笑了,「不敢是什麼意思?是說你不想看,還是說你覺得我不值得你看?」
旁邊的瘦臉跟班走上前來,指著林罪的鼻子,「你知道楚師兄是誰嗎?外門楚長老的公子,三道仙骨雛形,不過三年,如今已經成功修成一骨人仙,你一個雜役弟子,連仙骨雛形都只有一塊,還敢抬眼直視楚師兄?冒犯天顏?」
「我只是剛好抬頭,並無冒犯之意。」
林罪的聲音無比平靜,「若有得罪之處,我賠禮道歉。」
「道歉就夠了?」楚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抬起腳,把鞋底朝林罪的方向伸了伸,「喏,給我擦乾淨。」
林罪看著鞋底。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幾個外門弟子都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看戲的意味。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老夫子被廢了仙骨之後在外頭跑了幾十載,一事無成。
黑虎吃了那麼多人,最後倒在他自己的貪念里。
他們死,是因為他們不夠能忍。
林罪伸出手,準備蹲下。
「來了來了!」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擠了進來。
李群書從台階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手裡攥著自己袖口,彎著腰湊到楚雄腳邊,「楚師兄,我幫您擦,我擦得乾淨。」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用袖子去擦楚雄的鞋底。
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哥他今天不太舒服,眼神不好使,真不是故意冒犯楚師兄您。」
李群書擦得很仔細,一邊擦一邊笑,「楚師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些雜役一般見識。」
楚雄低頭看著李群書,嘴角勾了勾,然後在李群書的袖子上蹭了蹭鞋底。
「你小子倒是挺會來事。」
他收回腳,然後毫無預兆地一腳踹在李群書胸口上。
李群書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嘴裡嗆出一口血沫,濺在石板上,顏色格外刺眼。
楚雄收回腳,目光重新落在林罪身上,「我就要他給我擦。」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把鞋底伸到林罪面前,「你擦。」
林罪放下掃帚,慢慢彎下腰,拿起袖子。
林罪的手懸在半空,離楚雄的鞋底只差幾寸。
「住手!」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來。
林罪抬起頭。
林詩涵站在十幾級台階之上,內門弟子服被山風吹得呼呼作響。
此時的林詩涵,麻花辮消失,頭髮被梳得黑長直。
不施粉黛,已是人間絕色。
她從台階上走下來,步子很快。
走到林罪身前,擋在了他和楚雄中間。
「你是誰?」楚雄皺了皺眉。
林詩涵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衣領上的雲紋,那是內門弟子的標識。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內門弟子,林詩涵。」
楚雄的目光在她的衣領上停了一瞬。
那種傲慢收斂了幾分,「內門的師妹?你跟他什麼關係?」
「他是我哥」,林詩涵一字一句的說道。
楚雄挑了挑眉,目光越過林詩涵的肩膀看了林罪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雜役。
然後他笑了一下:「既然是內門師妹認識的人,那就算了。」
他收回腳,轉身往台階下走去。
那幾個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詩涵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鬆了下來。
她先看了一眼林罪,又看向旁邊捂著胸口的李群書,眉頭皺了起來,「他怎麼流血了?」
林罪苦笑一聲,「挨了一腳。」
林詩涵咬著嘴唇,拳頭攥得緊緊的,「欺負雜役算什麼本事?」
「已經過去了」,林罪摸了摸她的腦袋,「你怎麼來了?」
林詩涵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怒氣往下壓了壓,才開口道,「當然是來找你的,我怕你餓著,就帶了些吃的。」
隨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之后里面是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塊風乾的肉條。
饅頭的香氣飄出來,李群書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林詩涵把東西塞到林罪手裡,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李群書,從袖子裡摸出一盒藥膏,「我恰好帶了藥,這個給他擦一下,是內門的藥。」
林罪接過藥膏,點了點頭,蹲下身給李群書塗在傷口上。
李群書嘶了一聲,勉強擠出個笑,「多謝嫂子……不是,多謝師姐。」
林詩涵沒理他的貧嘴。
她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林哥哥,內門那邊挺好的,師兄師姐都對我很照顧,吃的也好,住的地方也乾淨,也不用幹活,你不用擔心我。」
她頓了頓,放低了聲音,「你在雜役殿要小心一點,剛才那個人,這種事情以後還會有的。」
「我知道,你在內門也要小心,不光是小心那些看起來凶的人,也要小心那些看起來對你好的人。」
林詩涵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我是請了假出來的,執事只批了一個時辰,我得走了。」
她往台階上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林罪一眼。
「林哥哥,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然後她轉身跑遠了。
林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階盡頭。
李群書靠在石階上,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又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不過他看著林罪手裡的饅頭,眼睛亮了一下,「林哥,你還有個內門師妹啊,這下咱們算是有靠山了。」
林罪把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吃你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個饅頭。
白面的,捏在手裡軟軟的,跟安陽村的糙米粥是天壤之別。
雜役和內門之間的距離,比這一千層台階還要遠。
林詩涵跑下來擋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欣慰,而是害怕,害怕她因為幫自己而受牽連。
就像老夫子當年一樣。
就因為得罪了一個廢物,被廢了仙骨,逐出師門。
林詩涵在的時候他不覺得,等她走了才發現,剛才那一瞬間看著她的背影,像是隔著兩個世界。
李群書啃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道,「林哥,你別光站著啊,你那份你不吃我可吃了。」
林罪收回目光,把藥膏收進懷裡。
面露凶意。
「楚雄,我記住了。」
「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