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通緝令
那張遺照中,老人七十多歲的模樣,臉龐上掛著一道笑容,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劍眉星目的型男。
然而,在湯嘉財的眼中,阿爺的遺照正散發著一片淡淡的暗綠色幽光。
異氣成像。
是靈氣,或是煞氣,或者兩者都有。
「阿爺,別搞啦……」
湯嘉財心裡嘀咕,向神櫃小心地走過去,「咦?好像不是照片。」
距離近了,他看得更清楚那異氣的細微流動,似乎並不是照片,而是這個相框……
「相框裡面還藏著別的東西。」湯嘉財觀察著,「怎麼搞?」
明目張胆地拆開來看看?
噠咔,噠咔!
廚房那邊,阿嬤還在用力地揮刀斬雞,砧板簡直要被斬斷,雞血橫飛。
湯嘉財皺皺眉頭,如果就這樣把相框拆開,腦袋會不會被阿嬤一刀咔嚓掉……
「還是不要打草驚蛇了……」他轉身走開。
他先去把電視機打開,拿遙控器把音量調高,大聲點,掩人耳目。
再繼續在屋內搜索了一圈,客廳、廁所和露台都沒其它發現,連廚房裡那一灘雞肉也只是普通雞肉。
他的臥室里同樣沒有,那就是個普通男生房:床、內褲、紙巾、籃球、美女海報、古惑仔海報。
時間過去,外面天色漸漸漆黑下來,這座霓虹都市又披上了五光十色,紛繁雜亂。
「今晨旺角發現一具無頭女屍,疑似是又一名的『雨夜屠夫案』受害者。」
舊式電視機正播放著無線台新聞,女主持人十分嚴肅,向全城市民報著這宗駭聞。
當下這個時代,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人們往往是「電視撈飯」的,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湯家也是這樣。
小方形摺疊餐桌上,擺放著香噴噴的白切雞,一盤炒菜,一鍋雞蛋湯。
湯嘉財坐在這邊,阿嬤坐在那邊,圍著餐桌,都是側身扭頭就可以看到電視。
這條新聞讓湯嘉財心裡一沉,「夜城發發發」的信息說還有一名新受害者呢,到現在還沒被發現……
「雨夜屠夫」這種超凡賽博精神病,真是危險指數爆標的禍害。
對了,女屍的頭去哪裡了?
他忽然想起「頁醬滿豆」,嘴巴里嚼著的白切雞肉頓時就不香了。
「財仔。」阿嬤一邊扒著飯,一邊問道:「你這幾天跟道館那些喃嘸佬合不合得來?」
「……還可以,道館的人都挺好的。」
湯嘉財回過神,想過明義那幫人,說道:
「林師傅有點癲,但其實很有本事;大師兄忠哥呢,雖然爛賭了點,但很照顧我們;師弟阿強人品也不錯;還有師傅的細女佩宜,人長得很漂亮,對我又好。」
說起來,明義道館是個很有香火氣、人情味的地方。
如果倒閉了會很可惜,為了那尊關公神像繼續顯靈,自己都要盡力幫道館生存下去。
「那你這份喃嘸工做得下去嗎?」阿嬤問。
「呃。」湯嘉財也扒了口飯,「阿嬤,我已經是正式的喃嘸道士了,還要是超凡的那種。」
在阿嬤面前,沒必要隱瞞這點:
沒錯,自己已經超凡定職了!
但阿嬤沒什麼在意,好像根本沒領會到「超凡喃嘸」的意思。
湯嘉財便繼續說:「我現在就是要把名頭搞得響亮,多出來為街坊做事,完成這樣那樣的任務。
「等我的街頭聲望搞上去了,師傅就授我法名!」
還有那本《辟邪神功》,要繼續讀下去,就要降理智值……
他已經想過了,有個同時又漲街頭聲望、又掉理智值的方法:賽博精神病!
去找到更多、目擊更多的賽博精神病,最好是超凡那種!各方面都有得賺,甚至還能賺錢。
阿嬤嗯了聲:「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好好做啦,做喃嘸都算是有前途的。」
湯嘉財一時沉默,問題在於我的身世啊!祖上不積德,童年做僮乩……
接下來,阿嬤沒再多問什麼,注意力放到了電視新聞那邊去。
「油麻地發生人倫悲劇,一名女子因為賭馬輸錢而精神失常,持刀刺傷家人。」
咦!?湯嘉財正低頭吃著雞呢,頓時抬頭望向電視,看到的卻不是李太一家。
新聞畫面中,一個中年師奶被兩個警察拘捕帶走,歇斯底里地叫吼:「把錢還給我!把錢還給我!」
警方封鎖著師奶家這個案發現場,把師奶扭送上了警車,而被刺傷的丈夫、孩子則送院救治。
「嫌疑人是因為近期賭馬輸了很多錢……」警方發言人對記者們說著。
湯嘉財從新聞畫面中注意到,那個師奶面容扭曲的怪樣,還有嘶啞發出的類似馬吼聲。
都很像、很像李太一家……
「難不成,這個師奶也是神打問馬搞成的賽博精神病?」
他突然想起陳Sir說的:這個案件沒那麼簡單,李太一家是受人擺布的!
「賭馬沒問題,賭命就有問題囉。」阿嬤這時說。
好吧,湯嘉財默然點頭。
晚餐過後,他繼續陪著阿嬤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雖然不至於如坐針氈,但他多少有點緊張,目光時不時會飄到阿爺的遺照那邊去……
不過,無線的節目始終精彩紛呈,他看著看著就放鬆下來。
與阿嬤看《歡樂今宵》就一起哈哈大笑,看劇集就一起投入劇情。
夜色漸漸變深,阿嬤看完九點半檔了,過了十點半,才去洗漱睡覺。
湯嘉財排隊洗漱完後,也假裝回臥室睡覺,實際是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發呆……
【等級:徒境-傳度】
【機體:95】
【街頭聲望:12】
【理智值:-103999999】
嘀噠,嘀噠,時鐘的時針在轉動……
「阿嬤應該睡熟了。」
到了凌晨,湯嘉財才攝手攝腳地起身、開門、走出臥室。
他先走到阿嬤房門外面,側耳去聽,阿嬤的咕嚕聲從房間隱約傳出,阿嬤睡熟了……
於是,湯嘉財縮著身影,走向門口旁邊那個紅漆神櫃。
「阿爺,你到底是什麼料啊……」
他來到神櫃前,一把拿下阿爺的遺照相框,翻來倒去地查看。
即使現在沒有開異氣成像,他都有一點點異感,就像拿著的是什麼血淋淋之物。
「阿爺,你有怪莫怪,小孩子不識世界啊。」
湯嘉財找准了這個相框後面的框蓋開口,手上使著暗力,咔噠一聲,把相框後蓋打開了。
他扭頭瞧瞧阿嬤房間,沒有任何動靜,屋內寂靜得連蚊子飛過的聲音都聽得到……
「呼。」湯嘉財這才慢慢地打開相框,眼睛頓時就一瞪,這是!?
相框裡面,並不是只藏著阿爺的遺照,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老舊黃紙!
他連忙把黃紙拿出,相框和遺照放到神柜上,雙手把這張老舊不堪、滿是摺痕的黃紙打開。
看上去,這應該是好幾十年前的東西……
嘩沙!
湯嘉財透著昏暗的光線,看到黃紙上印有一個人像,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是阿爺年輕時的照片!
人像的右側,寫有一些筆勁剛硬的毛筆字。
他一眼就看到了大大的兩個紅字:「通緝」!
這是,一張,通緝令!
【犯人暗通邪神,燒香禱祀,集眾生事,煽惑百姓,無惡不作,以行採生折割之法最為邪惡。】
【採生折割人,不赦】
【可就地處決!】
而發出通緝令的組織,落款是:
【破邪局】
「……」湯嘉財再看看那張遺照,感覺阿爺笑得陰森詭異……
阿爺、阿嬤,你們老人家究竟搞過什麼鬼,才搞出了一個絕世神虧?
修哥的一句話湧上心頭:他祖宗就五行缺德,他本人就五行缺發……
「財仔,你站在這裡搞什麼?」
驟然,湯嘉財雙腳一下驚跳而起,阿嬤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阿嬤就站在自己身後,悄無聲息。
而自己手上還拿著阿爺當年的通緝令,人贓並獲。
「阿嬤……」湯嘉財僵硬轉身,只見阿嬤的老臉面無表情,像是枯樹的一層老皮,死沉沉。
忽然間,他明白了為什麼有些街坊鄰居會說「龍婆這個人有時候很兇」。
「沒有。」他強作淡定,「我只是感受到了阿爺的呼喚而已……」
其實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尖叫著逃命,油麻地又發生一宗人倫悲劇……
阿嬤瞥了瞥那黃紙通緝令,卻說:「咸豐年代的事情啦!你阿爺是劈過幾個人,但不是你想的那樣,你阿爺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好人,不過也不是壞人。」
嘩的一下,阿嬤把湯嘉財手上的黃紙奪走。
「是嗎……」湯嘉財沒有去爭搶,「就是怎麼回事啊?」
「其實當年很多事情,都不是你阿爺的意思,是我的主意,他只是負責執行而已。」
阿嬤說道,「你阿爺,是個好人來的,你信我啦。」
湯嘉財心臟頓時開裂,阿嬤你不會是在說,搞採生折割的人,是你吧……
「你阿爺宰一隻雞都沒力,壞得了哪裡去?」
阿嬤瞧著這張黃紙通緝令,輕嘆了聲:
「我們湯家是從廣州下來的,我和你阿爺生逢亂世,你以為那時候什麼環境呀傻仔?
「吃都沒吃的,一碗飯可以換一個小孩!
「有洋鬼橫行霸市,有軍閥亂戰,又有大天二禍害鄉民,輪船、火車、槍炮……亂七八糟!
「劈幾個人,算什麼?甚至是殺他們全家,連他們只狗都宰了吃掉,都好正常,不犯法的。
「那時候根本就沒有法律,犯什麼法呀?犯清狗的法?犯洋鬼的法?還是犯革命黨的法?」
湯嘉財聽得額頭的汗都要掉下來了,阿嬤,你說得蠻有道理,但你還是別說了……
「那、那……」他啞然,「阿嬤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不正常的事情?」
「有時候形勢所迫,都做過一點的。」阿嬤說,「但是絕對沒你想的那樣,我們湯家滿門忠良來的。」
最好是那樣,湯嘉財的冷汗終於掉落,「那我們是被人冤枉的嘍?」
他頓時聯想到了什麼家族血海深仇,福威鏢局,辟邪神功,報仇雪恨……
「差不多啦。」阿嬤沒好氣地擺手,「這個什麼破邪局,反而不是好人。說你是邪,你就該死!
「你知不知道這幫人才是真正的癲佬!他們為了維護什麼世道,寧可殺錯一千,都不會放過一個。」
湯嘉財沉吟著,「是那種覺得自己代表著真理的癲佬?」
「沒錯。」阿嬤點頭,「這些事情,你最好都不要理,更加不要說,你就在廟街好好做喃嘸。」
說罷,她老人家轉身走去,步伐與話聲都老而有力:
「傻仔,難道阿嬤還會害你嗎?從我們來到香城那刻起,一切都散的啦。
「破邪局又好、麻將局又好,都隨他們去吧,你就在廟街混幾口飯吃,順其自然就行了。」
湯嘉財目送著阿嬤回到房間並關上房門,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OK啊,肯認了吧,自己的身世果然有問題……
肯定連老豆、老母什麼去南洋賣鹹鴨蛋都是假的,這一家人,不正常!
但問題是,現在自己可以做什麼?
好像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暴露出去惹上什麼仇家,反而會搞得一身麻煩。
「破邪局。」湯嘉財喃喃了遍,「有沒有這麼邪啊……」
他抓著頭髮,回到臥室躺床上,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著,心念紛亂。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朦朧入睡。
他看到了,一片江河,到處是著火的水草,有槍炮的轟隆聲響,有很多大船小船,在激烈地交戰。
其中一艘船上,阿爺、阿嬤就站在船頭。
有血淋淋的殘肢被拋到河道里去,驟然之間,嘩哇一下,一道龐大的、莫可名狀的巨影從江中升起!
「啊!!!」湯嘉財猛一下驚叫出聲,從床上坐起,「呼,呼,呼……」
他看看窗,外面已經天亮了。
那只是我的夢?
還是過去發生過的血跡陰影?
他想不清楚。
「這樣下去,命都短几年……」
湯嘉財皺眉抓頭,起身走去。
阿嬤一早已經出去買菜了。
他快手快腳地洗漱完畢,回臥室一通收拾,把錢、邪書和一些衣物塞進一個黑色行李背包,就提著背包走人。
溜了溜了,搬到道館去住一段時間,這個家太邪了,避避風頭!
很快,這棟大廈的入口外面,街坊們出出入入,湯嘉財腳步匆匆,卻突然見到一個熟人站在前方。
陳Sir,圓臉上掛著微笑,手拿著一根油條在吃,似乎就是在等他出來。
而在陳Sir後面還有兩個便衣警察,一男一女,都是年輕人,女警察英氣颯爽,一雙長腿引人注目。
「死小子!」陳Sir見到他,劈頭蓋面一聲罵,罵中又帶笑,「我發現你這個人最懂的就是找死!」
是說昨天黑虎幫的事情吧,湯嘉財急道:「阿Sir,我幾乎被人劈死,我是正當防衛的!」
他心頭緊張,那本邪書就藏在行李袋裡,警察一搜就能搜出來……
「去跟醫生講啦!你被警方通緝了。」陳Sir收起笑容,油條也不吃了,右手探向腰間的佩槍,「現在要捉你去青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