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白天又做這種事


  「大白天的,你又要做這種事……」

  女人的啜泣聲在房間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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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天明霍然睜開眼,一個女人光裸的背映入眼帘,女人轉過頭,兩人四目相對。

  許天明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之人白皙的面龐上布滿了淚痕,一雙美目浸在淚水裡顯得更亮了,但那雙射向他的目光,卻帶著清清楚楚的哀怨。

  竟然是他早亡的老婆陸汀蘭!

  什麼情況?

  許天明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他正站在一間土坯房裡,整個房間裡除了眼前的土炕,還有一張爛板凳,除此之外,竟然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窗上糊著的塑料布破了個口子,往屋裡呼呼灌風,掛在破木門上的掛曆,被風颳得嘩啦啦響。

  1976年4月11日。

  明明剛剛他還孤零零地躺在省城醫院的病床上,在痛苦與悔恨之中,結束了六十出頭的生命。

  沒想到死前的執念太過深重,竟然讓他重生回來了!

  「老婆,你,還好嗎……」

  許天明喉頭一哽,眼眶有些發酸,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他真的太想陸汀蘭了,窈窕的身姿,彎起的眉眼,溫柔的聲音。

  但他也最對不起她。

  陸汀蘭原本是城裡資本家的大小姐,不知道什麼原因,被安排插進他們隊裡。

  村里從沒見過這樣細皮嫩肉的大美女。

  陸汀蘭來的那天,隊房子外圍滿了人,年輕小伙個個抻著脖子往裡瞧,隊長笑罵著轟開人群,她跟在後面掀開厚棉門帘。

  高挑個兒,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一雙眼睛顧盼生輝。

  陸汀蘭抬起頭,正撞上蹲在牆頭的許天明。

  許天明嘴裡叼著根草,嬉皮笑臉的,四目相對時卻張大嘴,草從嘴邊掉下來。

  陸汀蘭眉眼一彎,明媚的笑容晃得滿院寂靜無聲,許天明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響。

  那年她才十七,他已經二十二,是村裡有名的大齡剩男。

  許天明使勁兒獻殷勤,起早貪黑幫陸汀蘭幹活,隔三差五往她籮筐里塞野花。

  秋收後,許天明家張燈結彩,陸汀蘭穿著大紅棉襖坐在新炕上,燭光里一身冷白皮像玉做的,晃得許天明一宿挪不開眼。

  「我沒事,你、你結束了嗎,結束了我去做飯……」

  陸汀蘭轉頭看著許天明的臉色,顧不上擦眼淚,攏了攏衣服,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挪。

  她根本沒聽見許天明剛剛說了什麼,也不關心他心裡頭想的什麼,每次大白天被拽進屋裡,漫長的半個多鐘頭,都像烙鐵燙在她心上。

  完事之後,陸汀蘭到地里幹活,只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她身上,臉上火辣辣地燙。

  只有牲口才管不住自己,可她明明是人。

  她掙扎過,只是力氣太小,反倒成了許天明眼裡的情趣。

  但很快許天明就開始動手,除了臉,陸汀蘭的胳膊、腿和身上,沒有一個地方是沒印子的。

  打完就辦事,辦完就拿著家裡的錢票出去耍,三五天不著家。

  陸汀蘭起先還苦苦哀求,現在已然心如死灰。

  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衣服是否規整,陸汀蘭繞過許天明,打開破木門,走到外屋。

  兩個小孩從牆角的柴火堆里鑽出來,跑到陸汀蘭跟前,一男一女,是一對龍鳳胎,今年剛剛三歲。

  「小祥,小祺。」

  許天明跟在陸汀蘭後面,本想再說些什麼,看見兩個孩子又沒忍住紅了眼眶。

  「是爸爸啊,來爸爸這兒,讓爸爸抱抱你們。」

  這是他唯二的兩個孩子,哥哥叫許祥,妹妹叫許祺。

  能再看見兩個孩子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面前,許天明恨不能現在就朝老天磕頭,感激涕零。

  「來,到爸爸這兒來,爸爸想你們了。」

  許天明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蹲下身子,朝兩個孩子張開手臂。

  但兩個孩子全都縮到了陸汀蘭身後,攥著陸汀蘭的褲腿。

  「許天明!你明明答應我了,只要我和你去……做那事,你就不把兩個孩子送出去了!」

  陸汀蘭盯著他,張開手臂,把兩個孩子牢牢護在身後,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天明,算我求你了,我以後少吃點、多上工,兩個孩子吃的也不多,不會浪費家裡很多糧食的。」

  陸汀蘭撲通一下跪到許天明面前,淚水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淌。

  許天明看著眼前的陸汀蘭,過往的記憶逐漸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愧疚與懊悔在心頭不斷交織。

  上輩子,就是今天,他和隔壁村的人談攏了價錢,回來通知陸汀蘭,要把兩個孩子都賣出去。

  陸汀蘭跪下來求他無果,祈求最後再給兩個孩子做頓飯,吃飽了飯再上路。

  許天明正要發作,院牆外傳來喊聲,吆喝他出去耍。

  他一腳把陸汀蘭踹到一邊,罵罵咧咧地出去了,又是四五天沒著家。

  再回來的時候,許天明老遠就看見自己家門口掛著白布。

  陸汀蘭給兩個孩子做飯這天,把農藥拌進了炒雞蛋里,母子三人就這麼吃完了這輩子的最後一頓飯。

  被人發現的時候,三個人趴在矮桌上,頭碰頭挨在一起,像陸汀蘭哄著兩個孩子睡著了似的。

  「賣孩子的話也說得出口,你是畜生都不如,兩個孩子攤上你這樣的爹,真是造孽。」

  「這輩子跟著你,算我自己識人不清,連帶著孩子也跟著我受苦。下輩子,我們不要再認識了。」

  「但凡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妻子,小祺小祥是你的孩子,就去後山上拾掇一下,把我們仨埋一塊兒,坑底多鋪點草,別硌著孩子,也算你為他倆盡的最後一點心。」

  許天明在屋裡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一張疊好的信紙壓在碗底下。

  陸汀蘭清秀的字跡,寥寥幾行,寫滿了對他的怨恨。

  嘴裡從來沒有一句髒話重話的人,最後提起他時,只留下了「畜生」兩個字。

  許天明第一次知道心被針扎著是什麼滋味。

  他想痛哭,想彌補,想抓住陸汀蘭的手,想撫摸她蒼白的臉。

  是我對不起你,我真該死,我是畜生,你能不能回來,我發誓我一定對你好。

  但許天明能摸到的,只有後山上冰冷的墓碑,一摸就是幾十年。

  真是老天開眼,竟然在他痛苦了結一生後,又給了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許天明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粗糙,但有勁兒。

  這是他二十六歲時的手。

  「天明,孩子們還沒吃飯呢,讓孩子吃完飯再走吧。」

  陸汀蘭仰頭看著許天明,脖子都酸了,也看不到他臉上有一絲心軟的表情。

  她到底還要怎麼做,才能換回許天明的心,有一點放在這個家裡?

  陸汀蘭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笑了一下。

  「讓我最後給孩子們做頓飯吧。吃完,你想送哪兒就送哪兒。」

  哀莫大於心死。

  三年了,陸汀蘭心裡反覆咀嚼著許天明結婚前對她的那點好,百般順從,總想著許天明只是一時糊塗,他會改的,會變成好的,結果呢?

  工分是不掙的,家是不顧的,錢是全花在外面的。

  三五天看不見個人影,好不容易回來了,竟然是要賣孩子。

  賣孩子。

  陸汀蘭活了二十年,從來紅過臉罵過人,但現在想到許天明,心裡除了畜生兩個字,竟然想不到別的形容。

  「別做了。」

  許天明站起身子,朝母子三人走過來,兩個孩子嚇得直往後縮。

  陸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連最後一頓飯都不讓……」

  許天明一把摟住陸汀蘭,清瘦的身體在他懷裡不住發抖。

  「對不起汀蘭,我真是個畜生,豬油蒙了心回來跟你說這種混帳話,你就該狠狠打我兩巴掌。」

  「這幾年苦了你了,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孩子們。」

  「放心,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改的,以後你們娘仨,跟著我只管過好日子,這種苦日子,不會再有了。」

  陸汀蘭被許天明這一頓搶白砸得有些懵。

  他……是在和她說對不起,說以後跟著他過好日子?

  「天明……?」

  陸汀蘭抬起頭,看向許天明,有點摸不清他的想法。

  這是真的嗎?

  不會是想讓她放鬆警惕,晚上偷偷把孩子抱出去賣了吧?

  不怪她多想,實在是這麼多年走過來,她已經無數次燃起希望又破滅了。

  到現在,她已經不敢相信許天明嘴裡說出的任何好話了。

  「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許天明一眼看出陸汀蘭心中所想,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誠懇。

  「這幾年是我昏頭了,放著好好的家不回,漂亮老婆不要,還要說混帳話惹你傷心。」

  「我錯了太多,以後這個家,有我來扛著,不會再叫你一個人苦苦支撐了。」

  許天明一把抓住陸汀蘭的手,攥成拳頭往自己身上招呼。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打我,罵我,都是應該的,我不會有一絲怨言。」

  許天明一點沒收力,哐哐幾拳砸下來,陸汀蘭的手被包著都有點疼。

  「好了,別打了。」

  陸汀蘭把自己的手收回來,看向許天明,眼神複雜。

  她仿佛看見了結婚之前的陸天明,昂著頭,眼裡閃著光,跟她許諾,會一輩子對她好。

  結婚三年,日子過得一片陰霾,眼下忽然照進一縷光,陸汀蘭又忍不住,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又存下一點希望。

  他真的願意改好,願意顧著這個家,願意體貼她,願意心疼孩子了,是嗎?

  她真的,可以再相信他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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