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打,刀槍不入


  「大聖附身,踏碎凌霄!」

  粗豪喊聲響徹荒嶺,風卷著枯葉簌簌往下掉,光禿禿的樹枝像瘦骨嶙峋的手,在夜色里抓撓著天空。

  山神廟早沒了屋頂,斷壁殘垣爬滿黑苔。

  幾尊缺頭少臂的神像歪在角落,蒙著厚厚的灰。

  廟前空地上,松油火把晃成一片跳動的火海,油煙順著風勢飄散開,嗆得人嗓子發緊。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臉紅脖子粗地跟著嘶吼,聲嘶力竭,像是要把肺喊出來。

  

  李信猛地睜開雙眼,火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

  身前不遠處壘著個簡陋祭壇,三塊破磚支著個缺角的陶碗,碗裡沙土三炷香燃著青灰。火把在山風吹拂下忽明忽暗,映得周圍人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祭壇前,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沾著泥土,閉著眼跺腳。

  他二指朝天,吼得像頭受了驚的暴猿,腳下塵土被震得微微揚起。

  「請神?」

  李信目光掃過那正在手舞足蹈的大漢,再看四周眾人……

  一張張臉布滿刻痕和風霜,如同枯死的樹。

  唯有一雙雙眼睛,像是被符火與咒語點燃,閃閃發光。

  一股荒謬感襲來。

  李信晃了晃腦袋,依舊有些眩暈,二十一世紀的記憶還沒散盡……

  園區里,當地軍警的子彈鋪天蓋地,熾熱的痛感仿佛還留在皮肉里,他該是死透了才對。

  「竟然沒死。」

  狂喜剛冒頭,就被刺骨的寒意按了下去。

  夜風卷著山澗的濕氣,鑽進單薄破衣,凍得骨頭髮疼。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他是滄州農戶家的窮小子,父母早就病餓而死,屍骨埋在村口的亂葬崗。只剩他跟著大哥李誠,帶著小妹李小月,揣著幾塊干硬的窩頭,前往京城投奔久未還鄉的叔父。

  手掌被捏得生疼,李信轉頭,就看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那是個小丫頭,頭髮枯黃得像野草,衣服爛得全是洞,露出的胳膊腿細得像蘆柴棒……

  草鞋磨破了底,腳趾凍得通紅。拉著他的手,抖得厲害,卻死死不肯鬆開。

  「小月,別怕,能活。」李信的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小丫頭重重點頭,細脖子晃悠著,仿佛稍一用力,腦袋就會掉下來。

  她太瘦了,骨頭上只蒙了層皮……

  六歲的年紀,個頭還不如別家三四歲的孩子,似乎風一吹都能倒地。

  「靈符通天,祖師賜法!諸位上前受符!」

  絡腮鬍暴喝一聲,聲音撞在斷壁上,嗡嗡迴響。

  漢子們立刻湧上去,推搡著往前擠,破衣摩擦的窸窣聲、粗重的喘息聲混在一起。

  李信看著他們額頭、手背上被硃砂劃出的紅印,像滲出來的血。又看大哥李誠滿臉歡喜地往前鑽,眉頭猛地一跳,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二弟幹啥?快受符!能刀槍不入!等會兒沖山口,洋鬼子的火槍打不穿!」李誠急得直跺腳,「再耽誤,洋人就追上來了!」

  李信耳朵微動,點了點頭。

  大哥是猜的,他卻真能聽到。

  山下的人聲馬嘶順著風飄上來,越來越清晰。還有「kill them all」的喊叫,像冰錐扎進心裡。

  他聽得懂,那是要趕盡殺絕。

  風中夾著馬蹄踏碎枯枝的脆響,以及火槍上膛的輕微咔噠聲,敵人已離得不遠。

  他想起剛才絡腮鬍一拳砸倒碗口粗樟樹的模樣……

  樹皮裂開,木屑飛濺,樹幹轟然倒地。

  可那又如何?拳頭擋得住子彈?

  李信瞥了眼周圍人眼中的狂熱,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說這符沒用?這些被絕望逼瘋的人,能當場把他打死,扔去餵野狗。

  他們是中途被裹挾著殺洋人的,一路被昂撒士兵追得東躲西藏……

  踩過泥濘的山路,蹚過冰冷的河水。到這兒已是前後夾擊……山坳口是伏擊,身後是追兵。

  這符是他們最後的念想,戳破了,只會招來反噬。

  「把鐵鍋綁上,別去擠。」李信彎腰拎起背筐里的黑鐵鍋,手掌往下墜了墜,卻沒覺得太吃力。

  屈指輕敲,嗡嗡的金鐵聲在夜色里傳開,是口厚實的好鍋,起碼二三十斤,鍋底還沾著沒洗乾淨的鍋巴。

  他今年十二歲,個子只到大哥腰際,又瘦又小,說是八九歲都有人信。

  可這力氣,還有剛才隔著老遠就聽清山下動靜、在昏暗裡看清所有人表情的視力,都透著不對勁。

  嗅覺也變強了,夜風裡,他甚至能聞到遠處洋鬼子身上的火藥味,還有他們靴底沾著的馬糞味。

  是好事,我這身體雖然很瘦,也不是很弱……

  「都這時候了,還管鐵鍋?活下來再置辦不行?」李誠一臉不情願,伸手就要推開鐵鍋。

  「聽二哥的,娘說你腦子笨,出門別拿主意。」李小月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奶氣,卻很篤定,小手也緊緊拉住李誠衣角。

  李誠蔫了,苦著臉問:「咋綁?」

  山下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擂在心上的鼓,風聲里的呼喊也越來越清晰。

  前方的山口黑漆漆的,十來條火槍的槍口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李信沒廢話,把鐵鍋罩在李誠胸前……

  從背筐里抽出粗麻繩,穿過鍋沿的鐵耳,搭在李誠右肩。繞到背後,再穿過另一個鐵耳,順著腋下纏回來。

  最後繞著腰腹捆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綁得嚴嚴實實。

  鐵鍋貼在胸前,像塊厚重的甲。

  「去受符吧。」李信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冷意,「這才是刀槍不入。」

  他沒動,沒必要。

  他個子太矮,在那些成年人眼裡,就是累贅。

  沒人會在意。

  ……

  「頭戴鐵帽十二頂,身披鐵甲十二重;

  刀斧洋槍不破皮,銅皮鐵骨似金鐘!」

  絡腮鬍一邊念咒,一邊拿著沾了硃砂的毛筆,在眾人身上畫符。

  筆尖划過皮膚的沙沙聲,混著他的低喃咒語,在寂靜的荒嶺里顯得格外詭異。

  輪到李誠,他瞥見半大青年胸前的鐵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多說什麼。只是錯開鐵鍋的位置,在他額頭畫了道紅符。

  畫完符,漢子們的氣勢陡然變了。眼裡的恐懼被狂熱取代,一個個挺胸抬頭,仿佛真的披了金剛不壞之身。

  絡腮鬍舉起手中的黑鐵棍,狠狠往地上一戳,「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的碎石跳了起來。

  「聽我號令!」

  「趙壇主!」眾人齊聲應答,聲音震得斷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洋鬼子喝血吃肉,無惡不作!燒我們的房,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趙壇主的聲音像炸雷,在夜色里滾過,「衝破山口,殺了洋人才有活路!」

  他頓了頓,黑棍指著眾人,眼神狠厲,「衝殺時不准回頭,不准停下!誰若膽小怯戰,祖師收符,我親手斃了他!」

  「遵令!」

  眾人士氣高漲,嘶吼著回應,手裡的刀叉棍矛被火把映得發亮。

  他們舉著火把,攥著武器,腳步飛快地往前沖……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拖出長長的殘影,照亮了腳下崎嶇的山路,也照出了山口的殺機。

  前方是雙嶺夾坳,一馬平川,兩側山壁陡峭,光禿禿的沒有植被。火盆燃在山口兩側,光影搖曳。

  雙方像是有默契,這邊沒衝鋒,那邊也沒開槍。只有風卷火星,在空氣里滋滋作響。

  李信和小月兩人趴在背筐里,視線越過李誠的肩膀。

  月色清冷,灑落山谷,把一切染得霜白……

  十餘個高鼻藍眼的洋人穿著深藍色軍裝,扛著長槍,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戲謔。

  還有幾人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仿佛在看一場鬧劇。

  一個帽子插著白色羽毛的洋人黑著臉揮手,嘴裡嘰里呱啦地喊著。讓眾人排成兩排,槍口齊齊對準山口。

  「速戰速決,沖!」

  趙壇主聲如雷震,三十多個漢子瞬間紅了眼,瘋狗似的朝著山口撲去,喊殺震天。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