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事了拂衣,大發利是


  三點金光裹挾著兩點淡紅,悄無聲息地沒入李信體內。

  他身形一頓,陡然轉頭望向牆角。

  那裡綁著四個女孩、兩個男孩,嘴裡塞著粗布,嗚嗚咽咽地哭著,淚水混著塵土淌在臉上,眼底卻亮著劫後餘生的光。

  唯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頭髮蓬亂如枯草,左臉頰印著五指紅痕,不知怎的竟甩脫了口中布團。

  嘴唇囁嚅著,似哭似笑,喉頭哽咽得發不出完整話語。

  李信多看了她兩眼。

  方才那三點金光,兩點來自身旁大哥李誠與小妹李小月,最後一點,恰恰源自這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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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兩點淡紅,分別來自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

  餘下三人則周身無光:一個神情木訥,仿佛魂還沒歸位;一個滿眼警惕,像只受驚的小獸;還有一個始終垂著頭,連眼角餘光都不敢往這邊掃,不知藏著什麼心思。

  慶幸的是,這批孩子看著並未受過重創,且個個容貌周正。

  女孩水靈靈的,眉眼含秀;男孩也生得清秀俊朗。

  李信聯想到妹妹小月的模樣,心頭一動:這夥人販子,怕不是還挑著長相綁人?

  「不用怕,你們都得救了。」

  他從牆角撿起一柄小刀,划過繩索。

  【通靈】視角下,幾人周身皆是無害的白色弧光,並無偽裝的敵人,他這才徹底放下心。

  李信年紀不大,可方才殺伐時的凌厲勁兒,早已震懾住了這些孩子。

  再加上他此刻語氣溫和,沉穩得不像個少年。繩索剛一解開,幾個孩子便再也忍不住,放聲哭嚎起來。

  唯有那貢獻了金光的少女,情緒平復得最快……

  她重重抹了把眼淚,屈膝福了一福,聲音怯生生的,「奴奴姓莊,名紅袖,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李信目光微頓,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補丁摞補丁的破衣爛衫,暗自思忖:這姑娘不簡單,既懂禮數,想來是識文斷字的。

  他本想多問兩句,可敏銳的耳力已捕捉到屋外傳來的喧鬧……

  方才的槍聲與打鬥,定然驚動了周遭。

  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有閒人壯著膽子來看熱鬧,甚至引來捕快。

  事不宜遲,他連忙吩咐:「紅袖,你們出去後只管大喊大叫,能引來多少人就引多少。最好讓捕快介入,明白嗎?」

  「明白了。」莊紅袖點頭應下。

  「有家的趕緊尋親,沒家的先投奔親友。若是實在無路可走……」李信話沒說完,餘光便瞥見了自家妹妹的小動作。

  只見六歲的小月,早已把被擄的恐懼拋到了九霄雲外,正像在山上采蘑菇似的,蹲在幾具屍體旁,細細翻著錢袋。

  那認真的模樣,看得李信又好氣又好笑。

  還沒等他開口,大哥李誠也轉身出了門,片刻後折返,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衣袋鼓鼓囊囊的。

  顯然把門外幾具屍體也搜了個遍。

  李信強忍著嘴角的笑意,喚道:「小月,過來。」

  他打開最大的一個錢袋。

  那是從刀眉惡漢身上搜出來的,裡面裝著滿滿一把銅錢,還有一堆碎銀子。

  李信沒多想,抓了幾把,連銀帶銅分給幾個孩子,叮囑道:「這錢別讓外人看見,實在沒辦法時,總能撐些日子,不至於餓死。趕緊行動吧。」

  他分得不多,每人也就一兩多銀子的份量。

  相對於搜來的戰利品,還不到一成。

  可這數額對孩子們來說已是巨款,給多了,他們也未必能保住。

  「小公子……不知該如何稱呼您?」莊紅袖忽然叫住他,臉上閃過一絲恐慌,又迅速壓下,鼓起勇氣問道。

  「叫我三太子便是。」李信眸光微閃,隨口應道,轉身便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補充道,「記得把聲勢鬧大些,街上若是有洋人記者,只管在他們面前叫嚷。」

  說罷,他給李誠使了個眼色,三兄妹一溜煙衝出胡同,左轉右轉便混入了人群。

  又走了好一會兒,後方才傳來此起彼伏的喧鬧聲—。

  有尖喊,有哭泣,還有人群奔跑的慌亂聲響。

  李信回頭望去,只見捕快們正急匆匆地往胡同方向趕,果然有幾個高鼻深目的洋人湊在一旁看熱鬧。

  「二弟,她們……真的能平安無事嗎?」李誠望著那方向,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

  「不知道,也許吧。」李信輕輕搖頭。

  他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

  京城偌大,卻無他們的容身之所;通緝令如鍘刀懸頂,稍有不慎被人舉報,引來捕快或是洋人,又會很麻煩。

  總不能一天到晚殺來殺去,自己倒是有些把握逃脫,可大哥和小妹……

  他們走在街上都挺危險的。

  這世道,平民百姓的生死,全看天意,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走吧,先找家客棧,洗乾淨換身新衣裳。」

  李信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著,搖了搖頭。

  身上又髒又臭,破衣爛衫的模樣,比乞丐還要落魄,走在街上太過惹眼。

  當務之急,是換個形貌,尤其是換身像樣的衣衫。

  古人說得好,「言語敬君子,衣衫鎮小人」,這世道的底層邏輯從未變過,無非是捧高踩低。

  穿得體面些,能少掉很多麻煩。

  「新衣服?那得花多少錢……」李誠臉上露出遲疑,憨厚的眉眼間滿是心疼。

  窮慣了的人家,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哪怕方才搜了不少錢財,李誠依舊改不了節儉的性子。

  李信知道,這不過是窮怕了的後遺症。

  等日後衣食無憂了,總會好的。

  倒是小月,別看她摸屍搜錢時比誰都積極,一副小財迷的模樣。

  方才分銀子給那些孩子時,卻半點也沒捨不得,比大哥大方多了。

  「不是有錢了嗎?方才一共搜了多少?」李信哭笑不得地問道。

  「我這裡有八十三兩五百二十文,大哥那裡有三十二兩三百三十二文,能買……」小月躲在背筐里,皺著小鼻子,小手指掰得飛快,眼睫毛不住閃動,腦瓜子已經算得發燙。

  「這麼多?」李信有些意外,轉頭看向大哥。

  李誠滿臉尷尬地撓了撓頭。

  他並不識數,方才搜錢時恨不得連發發都拔下來,至於搜了多少,不知道。

  「我家妹子腦子真靈光,」李信摸了摸小月枯黃稀疏的髮絲,柔聲道,「以後長大了,就幫我管錢。」

  「好呀好呀!」小月立刻昂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二哥那你可要多掙錢,少了我還不夠算呢!」

  「好,多掙錢,讓你天天算,算不完不准吃飯。」李信被她逗笑了。

  「才不會呢!」小丫頭篤定地說道。

  她年紀雖小,卻早已能分清誰對她好、誰對她壞,也能聽出話語裡的真假。

  這份早慧,不知藏著多少同齡人沒有的心酸。

  李信心中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倒是李誠,一直皺著眉頭,此刻忽然遺憾地說道:「可惜了,沒在那老傢伙身上搜出拳譜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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