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鍵盤上的時代先聲


  「十八。」雲川如實回答。

  「十八……」

  唐國良嘴唇動了動,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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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看雲川那瘦成竹竿的樣子,轉頭瞪了唐曼一眼:「你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我就帶了兩個人的飯。」

  「不是多帶了一份嗎?」

  「那是給你留著當宵夜的!你這丫頭,守一宿店連口熱飯都不知道給自己留。」

  唐曼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晃了晃腳尖:「那今天我少吃點唄。」

  唐國良沒好氣地把飯盒往吧檯上一放,打開蓋子,裡面是米飯、炒豆角和紅燒肉。

  分量不算多,但那股肉香味一飄出來,雲川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這具十八歲的身體,應該很久沒有吃頓熱乎飯了。

  因為,劉美芝家的規矩是:她跟何夕雯先吃,吃完剩下的才輪到雲川。夏天還好,冬天端上來的全是冷油凝結的殘羹剩菜。

  「先對付一下。」唐曼把一個飯盒推給他:「明天讓我爸多做點。」

  「夠了。」雲川接過飯盒。

  唐國良看著他端飯盒的手,指節上有一層老繭,還有幾道沒褪乾淨的疤——那是在建材市場扛水泥袋子磨的。

  「慢點吃,別噎著。」唐國良說了一句,又從褲兜里掏出兩塊錢拍在吧檯上,朝唐曼一指:「明早你去巷口給這孩子買兩個包子。」

  唐曼懶洋洋地把錢撥到一邊,朝雲川揚了揚下巴:「看見沒?我們家老唐同志就是這麼心善。」

  雲川低頭扒飯,沒接話。

  不是不想說什麼,是嗓子堵。

  一碗飯吃完,連盤底的湯汁都用米飯蘸乾淨了。

  唐國良收飯盒的時候,目光又落在雲川的手上,嘴唇抿了抿,最終什麼也沒說,拎著空飯盒轉身走了。

  出了網吧門口,他回頭朝唐曼低聲道:「這孩子,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唐曼聳了聳肩:「沒細問。他不願意提,我也懶得多打聽。」

  「瘦成那副樣子,一看就是長年沒吃過幾頓飽飯。」

  「嗯。」

  「你別光嗯,這孩子一瞧就是吃了不少苦,你能幫襯就幫襯著點。」

  唐曼一雙丹鳳眼微微彎起,笑了一下:「知道了啦,老唐同志。」

  「你這丫頭。」

  唐國良也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搖搖頭,沒再多囑咐什麼,邁步走了。

  目送父親的背影拐過街角,唐曼回到吧檯後面,一眼就瞧見那隻飯盒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端端正正擱在檯面上,人卻已經挪到了角落裡那台空著的機器前。

  「這台沒人用吧?」雲川回頭問了一句。

  「沒有,8號機內存條有點毛病,還沒騰出工夫換。」唐曼隨口答道。

  「那我先用一下。」

  「行。」

  雲川開機,等那個藍色的Win98啟動畫面一點點轉出來。

  2001年的網速和機器配置,擱到2025年,能把人逼瘋。但云川現在心態穩得很,等就等唄,他有的是耐心。

  系統進去了,他打開IE瀏覽器,翻了好幾頁才找到一個論壇帖子,裡面有人貼了幾本雜誌的通信地址和稿費標準。

  《今古傳奇》——千字20到100元,中篇三萬字起投。

  《武俠》——千字30到80元,專門發武俠小說的,讀者群大。

  《故事會》——千字40到150元,但只收中短篇。

  《萌芽》——借著新概念作文大賽的東風,眼下正火得一塌糊塗,不過整體風格偏青春文藝范。

  雲川稍微琢磨了下。

  「算了,《萌芽》就不考慮了。」

  韓寒郭敬明的路子不適合他,那種略帶傷痛的青春文藝風他不僅寫不來,也裝不來。

  綜合對比《故事會》的福利無疑最誘人。

  但門檻也最高,故事要精、要有反轉,還要貼近地氣。

  雲川閉上眼,腦子裡飛速翻找著前世看過的海量故事。

  最穩妥的,還是懸疑。

  2001年的懸疑小說市場,說白了還是老套路——犯罪破案、凶宅驚魂、殭屍出棺。

  但「盜墓探險」的設定,在如今年代絕對是炸裂級別的新鮮。

  編輯們從沒見過這種寫法。

  讀者就更不用說了。

  確定好方向。

  雲川打開電腦上的寫字板,手指搭在鍵盤上。

  頓了兩秒。

  開始敲字。

  他打字不快——十八歲的手還不太適應這個年代的鍵盤,而且輸入法是智能ABC,用起來跟後世比簡直是噩夢。但沒關係,慢慢來。

  吧檯後面,唐曼轉頭看了一眼。

  「你在幹嘛呢?」

  「寫東西。」

  「寫什麼?作業?」

  「差不多。」

  唐曼沒再問了,靠回椅背上,修長的腿搭在吧檯下面的橫檔上,繼續拆她那個修了半天的滑鼠。

  時間一點點過去。

  網吧里的人越來越多,嘈雜聲也越來越大。

  有人罵罵咧咧地喊著「沃瑪教主刷新了快叫人」,有人在聊天室里跟陌生人打得火熱,還有兩個人為了一台機器差點吵起來。

  雲川全程沒抬頭。

  直到快晚上九點,他才終於磨出了一個滿意的大綱框架——

  以民國亂世為背景,講述一個年輕的學徒,跟著師父深入西南大山深處,尋找一座傳說中沉入地底湖泊的古滇國墓穴。

  倒斗這行有一條祖師爺傳下來的死規矩:進墓先看氣,青燈滅、雞鳴止,棺前三柱香不倒才能動手。

  入墓道之前,腰間必須掛一盞銅皮燈。

  如果燈焰變綠,不管墓里有多少明器,扔下傢伙就往外跑,連頭都不許回。

  這個鉤子在眼下這個年代,絕對是相當硬核的設定了。

  雲川越看越滿意。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唐曼正歪在吧檯後的椅子上,腦袋靠著椅背,半眯著眼,昏黃的燈光把她慵懶的側臉映得柔和又朦朧。

  「曼姐,你回去睡吧,這邊我盯著。」

  唐曼迷迷糊糊睜開眼,那雙丹鳳眼還帶著幾分沒醒透的慵懶:「嗯?不是說明天才正式上班的嗎?」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唐曼揉了揉眼角,撐著吧檯坐直身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網吧里的情況,猶豫了一下。

  「行,那你盯著,有事打我傳呼。號碼貼在吧檯上面了。」

  「知道了。」

  唐曼站起來,攏了一下鬆散的髮髻,走了兩步又回頭。

  半掛在肩上的薄襯衫滑了一下,她隨手撈了撈:「對了,凌晨一點以後上網的,按通宵價收就行,別給人算時間。」

  「明白。」

  唐曼走後,網吧里反而安靜了不少。

  雲川巡了一圈機子,確認沒什麼問題,重新坐回8號機前。

  屏幕上寫字板里的光標一閃一閃的。

  大綱已經有了,接下來就是正文。

  開頭。

  他盯著空白的文檔,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急著動。

  這年頭雜誌編輯一天收幾百封投稿,能不能從信封堆里被撈出來,開頭五十個字就定了生死。太平淡,直接扔廢紙簍。太花哨,編輯翻個白眼,一樣扔。

  得狠。

  得讓人看第一句就放不下來。

  雲川閉上眼,腦子裡把前世看過的那些經典開頭過了一遍。

  片刻間,腦中靈光一閃。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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