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成績單上的名字
呂俊鵬臉漲得通紅,低著頭走到講台前接過卷子,逃一樣跑回座位。
他把卷子直接對摺,塞進書包的最底層,一句話都沒敢說。
講台上的趙海濤拿起下一張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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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分數。
「雲川。」
雲川放下手裡的中性筆,站起身。
趙海濤看著走上來的雲川,把卷子遞了過去。
「選擇題全對,倒數第二道大題的輔助線畫得很漂亮。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完,時間不夠?」
教室里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前排幾個平時成績拔尖的學生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雲川的方向。
所有人對雲川的印象,還停留在及格線邊緣掙扎的水平,但沒有想到竟然能被新班主任誇獎?
真是不可思議。
「前面幾道題的計算步驟慢了,最後一道題沒來得及寫完。」雲川接過卷子,如實回答。
趙海濤點點頭,沒再多說:「下去把錯的填空題改了。」
雲川拿著卷子回到座位。
同桌呂俊鵬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書包里的那張45分的卷子,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
卷子發完了,教室里安靜了沒幾秒,就開始了此起彼伏的嘆氣聲和小聲議論。
趙海濤站在講台上,也沒急著走,敲了敲講桌。
「這次摸底考試,年級總排名下午三點前會張貼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到時候人多,不要擠,不要堵在那裡。看完了就走,別擱那站著評頭論足。」
說完,這才夾著剩餘的材料走了。
他前腳剛出門,後腳教室里就炸了。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別擠!你踩我腳了!」
最後一排的幾個男生率先圍到了那張成績單前面。呂俊鵬也想起身,但屁股剛離開凳子又坐了回去。
他搓了搓手,側頭看向雲川。
「你……不去看看?」
「等人少了再說。」
雲川手裡正拿著剛發回來的數學卷子,翻到最後一道大題,看自己當時卡住的那個步驟。
呂俊鵬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沒忍住,起身擠進了人堆里。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擠出來了。
表情有點複雜。
「怎麼了?」雲川頭也沒抬。
呂俊鵬坐回來,聲音壓得很低:「你……你考了班級第十一。」
「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呂俊鵬湊得更近了,聲音幾乎壓成了氣聲,「上學期期末你排多少名來著?倒數第九。現在直接蹦到第十一。」
雲川把卷子翻回第一頁,繼續看錯題。
「倒數第九到正數第十一,也就二十來個名次。」
「也就?」呂俊鵬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你是不是對'也就'這個詞有什麼誤解?全班四十七個人,你一口氣超了二十多個,這叫'也就'?」
「知道了,別嚷嚷。」
「我沒嚷嚷,我就是……」呂俊鵬使勁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真實。」
雲川沒再接話。
487分。語文118,數學103。
英語和理綜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英語的閱讀理解丟分多,主要是詞彙量不夠紮實,需要花時間補。理綜的物理大題,最後一道計算確實沒來得及——不是不會,是解題速度還沒練上來。
他在草稿紙的邊緣,快速寫下幾個字:英語詞彙、物理大題速度、化學方程式。
這是接下來一個月的重點。
後排幾個男生還在黑板前議論。
「臥槽,雲川487?」
「不是吧,他之前不是班裡墊底的?」
「語文118……這他媽比劉佳佳還高。」
「人家作文肯定寫得好唄,你沒看趙老師髮捲子的時候那個表情?」
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間隙里,教室前面幾排的人多少也聽到了一些。
有人回頭看了雲川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雲川全當沒聽見。他把草稿紙上的備忘折起來,夾進課本里。
……
中午。
食堂里人聲鼎沸,到處都在聊成績。
雲川端著一份素菜米飯,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這頓飯一塊五,青椒土豆絲配白米飯,沒有肉。
呂俊鵬端著盤子坐到對面,他今天破天荒地打了一個葷菜——一塊巴掌大的炸雞排,油亮油亮的。
「你怎麼今天捨得吃肉了?」雲川看了一眼他的盤子。
「考完了嘛……犒勞一下自己。」呂俊鵬說完又嘆了口氣,「雖然考得像坨屎。」
「多少分?」
「312。」
呂俊鵬把雞排撕開,蘸了點辣椒醬,塞進嘴裡嚼。
「倒數第六。比上學期還退了兩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出奇地平靜。不像是裝的,更像是已經習慣了。
雲川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
呂俊鵬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悶:「我媽問我考得怎麼樣,我說還行。」
雲川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呂俊鵬低頭戳著盤子裡的飯粒,「她每天凌晨四點去菜市場進貨,殺魚殺到手上全是口子,冬天裂得一條一條的。就為了供我讀書。」
他頓了一下。
「然後我考了312分。」
食堂里的喧鬧聲忽然顯得很遠。
雲川放下筷子,看著對面這個黑瘦的男生。
前世的呂俊鵬,高考也沒考上什麼好學校,後來進了一個大專,畢業以後在工廠流水線上幹了好幾年。
再後來的事,雲川就不太清楚了,兩人在畢業以後就徹底斷了聯繫。
「想提分嗎?」雲川問。
呂俊鵬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雞排,表情有點茫然。
「想是想,但……」
「但什麼?」
「但我好像真不是讀書那塊料。」呂俊鵬把筷子放下。
雲川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你覺得我以前是讀書的料?」
呂俊鵬愣住了。
確實。
雲川以前的成績,比他也好不到哪裡去。可這次摸底考,人家直接從倒數第九衝到了班級第十一。
「你怎麼做到的?」呂俊鵬忍不住問。
「笨辦法。」
「什麼笨辦法?」
「先把課本過一遍,把每個章節的基礎概念吃透。不要直接去刷難題,先把課後習題全做一遍,搞明白每道題考的是哪個知識點。」
雲川說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很實在。
「然後呢?」
「然後把做錯的題,抄到一個本子上。不用多,每天抄三道就行。抄的時候不要光抄答案,要把錯誤的原因寫清楚。」
呂俊鵬眨了眨眼:「就這樣?」
「就這樣。」
「可……這也太簡單了吧?」
「簡單的事才難堅持。」
呂俊鵬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盤子裡吃了一半的雞排,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數學呢?數學我真的……」
「今晚你把這次考試的數學卷子拿出來,所有做錯的題,標出來。明天拿給我看。」
呂俊鵬猛地抬頭。
「你教我?」
「閒著也是閒著。」說完雲川繼續吃飯。
呂俊鵬嘴角抽了抽,沒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用力地點了下頭。
「行。」
……
下午三點。
年級大排名如期張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
三張巨大的白紙,密密麻麻地列印著全年級四百多號人的姓名、班級和總分。從高到低排列,一目了然。
雲川沒有第一時間去看。
他坐在教室里,把英語卷子上的錯題逐一抄到一個新買的軟皮筆記本上。
但該來的消息,還是傳進了教室。
「你們知道嗎?年級前十還是被一班給包圓了。」
「廢話,人家是尖子班。」
「不是,這次有個好玩的。你們六班那個雲川——」
一個從外面跑回來的男生,氣還沒喘勻,就趴在門口喊。
「雲川,年級95名!」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嗡的一聲,議論瞬間炸開。
「95???」
「上學期他排多少來著?」
「三百多吧。」
「三百多到九十五?你確定你沒看錯?」
「我看了兩遍!名單上白紙黑字寫著呢!」
前排幾個成績中上游的學生面面相覷。
要知道,全年級四百多人,年級95名意味著進入了前五分之一。對於一個上學期還在倒數區間晃蕩的人來說,這個進步幅度多少有些駭人。
呂俊鵬坐在旁邊,手裡捏著的筆都忘了放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雲川。
雲川還在抄錯題,筆尖一下一下地在本子上移動,跟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你……不去看看?」呂俊鵬問了跟上午一模一樣的話。
「看什麼?剛不是已經有人替我看了。」
呂俊鵬:「……」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這人之間可能真隔了點什麼東西。
不是成績的差距。
是心態。
……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小時,整個高三年級都知道了——六班那個平時最不起眼的雲川,摸底考衝到了年級87名。
有人覺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有人覺得是這小子開竅了。
也有人根本不關心,自己的排名都還沒消化完,哪有功夫管別人。
但有一個人,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表情確實變了一下。
高三一班。
何夕雯剛從公告欄前面走回來。
年級第九,612分。
這個位置她坐了快兩年了,穩得像釘在那裡一樣。周圍人的目光裡帶著習慣性的敬畏和羨慕,她也早就習慣了這種被人仰望的感覺。
可她今天多看了一眼排名表。
不是因為自己的名字。
而是因為在年級95名那一行,她看到了兩個字。
雲川。
何夕雯站在那裡看了整整三秒鐘,才把目光移開。
回到教室坐下後,她翻開英語課本,目光落在紙面上,但好一會兒都沒有翻頁。
旁邊的短髮女生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夕雯,怎麼了?」
「沒事。」
何夕雯把課本往前推了推,低下頭。
三百多名到九十五名。
一個暑假加半個多月。
何夕雯不是那種只會死讀書的人,她清楚地知道這種跨度意味著什麼。
但很快她強行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487分而已。
還差得遠。
……
傍晚。
天色暗得很快。
雲川背著書包走出校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朝天晴網吧走去。
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入秋以後這條路上的落葉越來越多。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稿子已經寄出去了,按正常的郵寄周期,大概一周左右編輯部能收到。如果夏棠審稿效率夠快,稿費最快月中就能到。
加上唐曼剛給的工資和獎金,手裡的現金已經夠支撐到下個月了。
而音樂那條線,目前還沒有任何反饋。
省電台的《流行音樂風》,他連續聽了好幾個晚上,《十年》那張光碟依然石沉大海。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
沒有背景、沒有推薦、沒有唱片公司包裝——一張野生光碟想要被主流電台選中,概率低得可憐。
但云川並不打算放棄這條路。
他知道這首歌的分量。
只是時機還沒到。
推開網吧的塑料簾,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
唐曼今天不在吧檯,只有唐國良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個鋁飯盒和一碟鹹菜。
「小川來了。」唐國良抬起頭,笑著招呼。
「唐叔。」
「曼曼出去辦事了,說讓你先接班。晚飯給你放儲物間了,還熱著呢。」
「好,謝謝唐叔。」
雲川放下書包,先去儲物間把飯端出來。
鋁飯盒裡是米飯和紅燒茄子,旁邊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比剛來那陣豐盛多了。
唐國良在旁邊收拾東西準備走,經過的時候拍了拍雲川的肩膀。
「聽說你們最近考試了?考的怎麼樣啊?」
「還行,進步了一點。」
唐國良樂呵呵地點頭:「年輕人就是要往前沖,比在家蹲著強。」
說完又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往桌上一拍。
「拿著,買兩件厚衣服。天涼了,你那件外套單薄得跟紙片似的。」
雲川手裡端著飯盒,看著桌上那二十塊錢,沒有馬上拿。
「唐叔,不用——」
「讓你拿就拿著,磨嘰什麼。」唐國良擺擺手,不等他說完就掀帘子出去了。
吧檯里只剩下雲川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張舊鈔票,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手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