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離經叛道


  一路上走得不算快,過了長江,入了江西地界,路漸漸難走起來。

  此行馬文淵是輕車從簡,沒有馬車,所有人都是騎馬。

  馬文淵此前學過馬術,如今倒還好。

  但方孝孺有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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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年不過十四歲,騎術自然不精。

  一路走來,顛得方孝儒屁股生疼,每每下馬都是夾著襠走路。

  但方孝儒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咬牙忍著,一句抱怨都沒有。

  行了大半個月,終於到了新喻。

  新喻是江西中部的一個小城,不大,但勝在清靜。

  馬文淵入城之後,就開始打聽梁寅的住處。

  梁寅是隱居山林的狀態,這年頭沒有定位,自然不可能一上來就能找到。

  所幸,梁寅名氣很大,在新喻不少人知道。

  才問了幾個人,就有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指著城外說,

  「梁先生不住城裡,住在石門山上。你們沿著那條路往南走,出了城再走二十里,到了山下問人便知。」

  馬文淵和方孝孺按照老漢指的路,出了城往南走。

  二十里的山路走得比想像中艱難,有些地方連馬都過不去,只能牽著走。

  方孝孺在後頭氣喘吁吁,但始終沒有喊停。

  走到日落時分,終於到了石門山下。

  一個砍柴的老農指著半山腰隱約可見的幾間茅屋說,

  「那就是梁先生的書舍。不過你們來得不巧,梁先生今年身子不好,已經好久不見外人了。」

  馬文淵和方孝孺牽著馬,沿著山間小逕往上走。

  路旁的楓葉紅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到半山腰,幾間茅屋出現在眼前,門前一塊空地,掃得乾乾淨淨。

  屋後是一片竹林,風過處竹葉嘩嘩地響。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

  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青布袍子,面龐清癯,但精神尚好。

  聽見腳步聲,梁寅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馬文淵身上,卻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遠道來的?」

  馬文淵出行自不可能穿紅袍官服。

  他今日只穿了一套儒衫,梁寅還以為來了位尋訪的儒生。

  馬文淵躬身行禮,

  「晚輩馬文淵,應天府格物學堂的教習,特來拜訪梁先生。」

  梁寅放下書卷,將馬文淵上下打量了一番,

  「馬文淵?可是皇后殿下的那位兄弟?」

  「正是晚輩。」

  梁寅沉吟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

  他雖然年邁,但身量高瘦,站直了比馬文淵還高出半頭。

  梁寅指了指屋裡的竹椅,說:「進來坐吧。」

  茅屋不大,卻滿滿當當。

  三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各種經史子集,有的書頁已經泛黃髮脆,用線重新縫了好幾遍。

  案上攤著一卷沒寫完的文章,筆擱在一旁,墨跡尚未乾透。

  方孝孺沒有跟著進屋,自覺地留在門口看馬。

  林業等人亦是如此,有的去準備吃食,有的去準備生火燒水。

  嚴格按照馬文淵的要求去做。

  雖然他們都不懂,為什么喝水要燒開了再喝。

  屋內。

  馬文淵在竹椅上坐下,梁寅給他倒了一碗水。

  水是山泉水,清涼甘甜。

  生水,但也沒得挑。

  「梁先生,」

  馬文淵開門見山,

  「晚輩此來,是請先生出山,到應天府格物學堂教書。」

  梁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慢慢地喝了口水,放下,目光穿過半開的門,看著外面暮色漸濃的山景。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了。」

  梁寅緩緩道,

  「走不動了。」

  「晚輩可以派車馬來接。」

  梁寅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卻沒有說話。

  馬文淵沉默了。

  他知道梁寅說的是實話。

  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從江西到應天府,數百里路,就算有車馬,也經不起折騰。

  「再者,」梁寅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書架,

  「老夫一輩子教書,教了大半輩子,教的是四書五經,是聖賢義理。國舅爺那個學堂,老夫聽人提過,教的不是這些。」

  「先生從何處聽說的?」

  「老夫在應天府還有些舊識。」

  梁寅笑了笑,

  「國舅爺的學堂,教的是格物,是實學。

  「這些東西,老夫不懂。你讓老夫去教什麼?教《春秋》?你那些學生,學《春秋》有什麼用?」

  馬文淵想了想,認真答道,

  「先生,學生們底子薄,連《千字文》都沒念完。不識字,怎麼學格物?不知道什麼是『物格而後知至』,怎麼懂格物的道理?

  「晚輩請先生去,不是要先生教他們實學,而是請先生為他們教他們根基。四書五經便是根基,這個根基不牢,學什麼都浮著。」

  梁寅沉默了很久。

  夕陽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書架上的書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重。

  「國舅爺,老夫跟你說句實話。」

  梁寅沉吟片刻,再度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老夫去不了應天府,不是因為老夫不想去,是因為老夫去了,怕也幫不了你什麼忙。」

  馬文淵不解。

  梁寅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老夫教書教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弟子不少,有做官的,有著書的。但老夫心裡清楚,老夫教的東西,跟國舅爺要教的東西,不是一路。」

  梁寅轉過身,看著馬文淵,

  「國舅爺做的事,是前人沒做過的事。老夫的那些舊學問,幫不上你。你需要的老師,是跟你一樣想做新學問的人。」

  馬文淵站起身來,鄭重地朝梁寅作了一揖。

  「先生所言,晚輩銘記在心。但晚輩仍想請先生考慮……」

  梁寅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國舅爺不必再說了。」他的語氣溫和,但很堅定,「老夫年紀大了,走不動了。這是天意,強求不得。」

  話說到這一步了。

  馬文淵自然也沒招,只能先行告辭。

  剛來就碰壁,馬文淵也早有預料。

  說實在的,梁寅今天這一番話已經是給面子了。

  馬文淵如今做的事情,在不少人眼裡都算是離經叛道了。

  也就是自家姐姐,再加上朱元璋,朱標在壓著,不然彈劾馬文淵的奏摺早就滿天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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