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迷霧重重


  孫栓毫無懼色,笑道:

  「小仙師,請勿急躁。孫某的確不知道,但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信天游冷冷盯著他,不吱聲。

  孫栓突覺寒意襲人,不敢賣關子了,加快語速。

  「話說十五年前,也就是天啟四年的四月初三,剛剛入夏。上午下了一場暴雨,悶熱減少些許。孫某汗流浹背忙乎一整天,到黃昏了才匆匆往家裡趕。半路碰到一名文士,只見他四十歲上下年紀,面白無須。頭戴青綬,手拿羽扇,月白長袍掩至腳,腰扎玄絲絛……」

  信天游一邊聽一邊分析,感覺不尋常。

  這段話很流暢,用詞文雅,挺像背台詞。要不有底稿,要不然就經過了長久琢磨。否則,以區區仵作的水平怎麼講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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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士叫住孫某,問可是棲雲郡城的仵作班頭。與他一路閒話,不知不覺跟入小樹林。文士站住,問昨天羊腸谷是不是發生一樁血案,死了十幾個人?我說不可能。那兒離郡城太近,頂多出個把打悶棍套白狼的,專挑落單客人下手。倘若出了這樣的大案子,捕房得跑斷腿,孫某肯定會知道……」

  信天游忍不住插話,問:「文士告訴了你姓名來歷嗎?」

  「沒有,孫某不敢問。」

  「再仔細想想,是不是記錯數字了?」

  孫栓搔頭道:

  「不會有錯的,這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十六年了,怎麼可能記錯?小仙師說死了二十幾個人,文士說十幾個……十幾,二十幾,中間差了十人左右……後來有報人口失蹤的,加起來也不滿十人……清水鄉……我說到哪兒了?

  「你說到十五年前入夏,碰到一個文士。」

  「對對對,瞧小老兒這記性……只見那文士頭戴青綬,手拿羽扇,月白長袍掩至腳,腰扎玄絲絛。被他看一眼,小老兒就稀里糊塗跟著走了……」

  尼瑪,你丫是多久沒跟人說話了,車軲轆廢話連軸轉。

  信天游再也不敢打岔了,生怕老仵作斷片。

  「……文士問了近兩日捕房的人員調動情況,思索一陣子,手掌朝天空一伸,再往下一抓……」

  孫栓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回縮,停了停才繼續說道:

  「……嘭……樹葉下雨般往下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才入夏的葉子結實,不像秋風起時可以搖下一大堆。就是用一個筢子去薅,也薅不了這麼幹淨。見小人嚇壞了,文士從腰間摘下一個帶鉤遞過來,說值幾百兩銀子。要我從此不得離開棲雲城,等待十幾年後一個小仙師來詢問羊腸谷血案。」

  信天游注意到孫栓的坐姿鬆弛,心跳平和,眼神不飄忽,不迴避……

  說明,他並未撒謊。

  但聽到最後一句,少年渾身的寒毛炸開,一股涼氣從天靈蓋直貫腳底。

  靠,真有預知未來的人,簡直是神經病一樣的男子!

  這個人智慧深沉,法術高強,精神力量強大,只看一眼就控制了孫栓。

  「……文士要我轉告小仙師,記住一首詩。『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門來萬里客,問君何鄉人』。然後去王城朱雀大道的棲雲酒樓,自然什麼都明白了。

  「小人回家後,生怕忘記詩句,花十個銅板請帳房先生寫下來,早晚背誦。十幾年過去,小人一直在等,一天都不敢離開。文士留下的帶鉤是罕見羊脂玉,真當了二百五十兩銀子。那時候郡城的物價不貴,小人便購置了新宅,盤下鋪面讓家人做點小生意。慢慢積攢一些錢,加上房價一直漲……」

  信天游耐心聽完牢孫栓的發家史,見實在沒啥好問的,硬梆梆丟下一句,「你可以去鄉下抱孫子了」,徑直離開。

  誰知,此前倔硬的老漢竟「撲通」跪下了,哽咽磕頭道:

  「謝仙師恩賜!小人十幾年來吃不香,睡不好,膽戰心驚,就等著這一天。又不知是禍是福,生怕牽連家裡,才將他們送到城南郊外的牛角塘……啊,等一等……」

  信天游在門口站住了,轉身問:

  「你還有什麼沒說的?」

  孫栓一溜小跑上前,用衣袖擦了擦混濁老淚,道:

  「文士走後,小人利用公門的關係明察暗訪,發現沒一個人知道羊腸谷出了大事。第二天特意跑去現場勘查。但昨天下過暴雨,一切都沖刷得乾乾淨淨,沒找到什麼線索。好像那樁案子,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從下半年開始,府衙陸陸續續得報人口失蹤。

  「其中最駭人的,當屬清水鄉夏老太爺與親家一起報官。夏老太爺靠幾畝薄田,供養了兒子夏星一路讀書。天啟元年,二十二歲的夏星中進士入翰林院,三年做到編修。他不忘本,娶了同村一起長大的女子,在王城安了家。

  「從王城到郡城才三百里,有寬敞的官道。快馬加鞭僅一天,坐馬車慢慢走也超不過三天。頭三年的春節,夏星都帶著妻子回鄉看望爹娘。十五年前的春節,也就是天啟四年,卻沒有回來。

  「兩公婆沒在意,知道官家人過節不得閒。兒子年輕,正是求上進的時候,本來就不該老往家裡跑。可到了第五個年頭,夏星連信也沒一封。眼瞅著又秋深了,今年到底回不回呢?公婆倆想念兒子,托人去王城詢問。這不問不要緊,一問問出個晴天霹靂。

  「原來頭一年的四月初一,夏星得了一對雙胞胎。便告假攜帶妻兒回鄉,好讓家裡人照顧。誰知從那一走,杳無音信。這件案子報官後,非同小可。小人聽師爺講,夏星第一年是庶吉士,第二年是檢討,第三年成為編修,屬於正七品。如果外放為官,至少做個知縣。加上身處王城,近水樓台先得月,前途不可限量。

  「郡府派人徹查,四處尋訪,還上報了朝廷。卻找不到任何痕跡,好像那一家子憑空消失了……除夏星外,其它失蹤案子也集中在天啟四年的夏初,由王城方向迴轉郡城,必經羊腸谷。有做小買賣的,有探親的,有趕大車的……

  「從棲雲郡穿過羊腸谷,就進入了白沙王城下轄的登豐縣地界。一年之後,聽聞在天啟四年的四月初二,那裡的辛集馬場發生了一樁驚天血案。幾十口人死絕,地下還挖出了累累屍骨。我郡的刑捕久久不能破人口失蹤案,挨了不少板子。得到消息,一算時間正巧對上,急忙趕過去。

  「誰料到,登豐縣衙根本不肯透露半點情況。它雖是個縣,卻歸王城管轄,同棲雲郡平級。如果硬要調閱卷宗,需上報刑部。一幫夥計怏怏回來,最後不了了之。到如今,沒有幾個人曉得當年情況了……」

  等老仵作停歇,信天游問,夏家後來怎麼樣?

  他明白,自己必是雙胞胎里的一個,其他失蹤人口則是信使見到的橫死路人。

  文士說十幾個也沒錯,正是羊腸谷中間最狹窄地方倒下的三條蒙面大漢,一位書生一位少婦,一個丫鬟一個婆子一個車夫一個襁褓中嬰兒,四名勁裝武者,總計一十三名。

  信使保留了一件證物,可以證明自己身世。但那件東西,恰恰是夏星不可能擁有的。

  文士又憑什麼預言,十幾年後會有一個小仙師來找孫栓?

  棲雲酒樓,到底是回家路,還是陷阱?

  孫栓繼續道:

  「兩公婆只夏星一個獨子,聽到消息萬念俱灰。寧願病死,也不肯用宅子換取湯藥,說兒子總有一天會帶著媳婦孫子回來,不能讓他找不到家。舊宅子託付給親家,親家過幾年也去世了,後面不是很清楚。」

  信天游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欲走。

  孫栓忙喚,等一等。

  信天游不耐煩了,道:「又怎麼啦?你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呀?」

  老仵作囁嚅道:「這樁事頗為蹊蹺,小老兒不知真假,所以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你只管講。」

  「是這樣,小人早些年去過王城,知道朱雀大道直通王宮,是最富貴繁華的地段。自從文士撂下棲雲酒樓的話,小人便多了個心眼。凡是去王城的,都要詢問一下。蹊蹺的是,十幾年問了怕不下六七十人,偏偏沒一個曉得。小老兒懷疑,那棟樓……其實不存在。」

  信天游終於微微一笑。

  見老人佝僂腰身,滿頭白髮,想起他先前裝強硬自稱老夫,後來說嗨了改稱孫某,最後害怕了又變回小人、小老兒,不由生出一絲憐憫,道:

  「你等了十六年,很不容易。我得酬謝……」

  孫栓慌忙擺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小人收了文士的玉鉤,本來就應該等待。」

  信天游道:

  「不,玉鉤只值他前面託付的,後面說的那些該由我來感謝。你不是擔驚受怕嗎,我就送出一個承諾。誰敢殺你,我就殺他。誰敢殺你全家,我就……算了,還是只殺他一個。」

  言畢,轉身離開。

  孫栓愣住了,哭笑不得。腹誹道,這不是讓老漢放心去死嗎?

  待走出籬笆門張望,哪裡還看得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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