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狼牙


  無神論者信天游產生了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似乎,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狼牙經歷了一萬多年的曲折,輾轉來到最後一個完美戰士,它在世間唯一的主人手中。只要稍微想一想裡面的因果關係,就不能不讓人一陣陣暈眩。

  他很想馬上除掉鏽蝕,一睹真容。猶豫了再三,徑直走入鐵匠鋪。

  鏽蝕的外刃套住了鋒芒,在配好刀鞘之前,不能隨便摘除。納米級別利刃可不是好耍的,割斷脖頸人都沒有覺察。一動,腦袋就掉下了。

  上午涼爽,適合打鐵,鋪子裡的爐火早已經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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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們正忙乎呢,見到一個陌生的少年闖入,小廝不像小廝,農戶不像農戶,連招呼也沒有打就直奔後院,不由得愣住了。

  鐵匠連忙追到屋檐下厲聲喝問,有意無意抖動了數下碩大的胸肌。

  「喂,幹什麼的?」

  回答他的是「篤」一聲……

  少年連頭也不回,屈指向後一彈。

  黃光閃過,整間鋪子微微一顫,塵灰簌簌而落。

  鐵匠茫然偏過臉,見到身側堅實的木柱上,一枚銅錢陷入了其中,只剩下一點點邊沿露在外面。

  乖乖,這要是打在人身上……

  彪形大漢的眼珠子鼓凸,連屁也不敢放一個,躡手躡腳退回。

  隨即,鼓風聲、窸窸窣窣的搬運聲、錘子敲打在鐵氈上叮噹聲……徹底消失。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院子裡堆放好大一堆破銅爛鐵,最外側的一小堆爛犁頭、破鐵鍋明顯是老漢才送到。

  廢料回爐,比生鐵胚精煉差了許多,卻也便宜許多,一般用來打造笨重器具。如果做刀劍的話,恐怕撞擊幾十次就會折斷。

  信天游看了又看,毫不客氣地用腳扒拉,弄得叮鈴哐啷好一陣亂響。片刻後,終於掃興地放棄。

  靠,這堆破爛,原來真的是一堆破爛!

  不可能找到狼牙的兄弟姐妹了。

  二月二也是土地公的誕辰,掌管五穀生長和地方平安。

  鄉下鬧社火祭祀,棲雲郡則由官府在城北土地廟舉辦盛大的慶典。百姓狂歡,郡守董仲率領郡丞、主簿等大小官吏參加,連鎮南將軍石堅也受到邀請出席。

  時間尚早,書肆冷清。

  信天游熟門熟路,終於找到了那首詩的出處。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出自唐代韋應物的《簡盧陟》,全詩如下:

  可憐白雪曲,未遇知音人。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濱。澗樹含朝雨,山鳥哢餘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門來萬里客,問君何鄉人」,則是三國曹植的詩句。

  把原詩「門有萬里客」的「有」,替換成「來」,避免與上面「我有一瓢酒」重複。

  這麼一拼接,便成為了一首嶄新的四言五絕,堪稱天衣無縫。並且,一掃兩首詩中的悽惶之意,隱隱露出了豪邁雄視的氣概。

  那名文士,不簡單!

  書肆外傳來銅鑼聲和此起彼伏的「加油」,少年一怔,放下書籍跑出去。

  只見街邊的人群圍出了一個大圓圈,中間一條漢子左右手各執一根細棍,棍頭上頂著一個滴溜溜旋轉的盤子。身軀連帶脖子拼命往後仰,正慢慢把右手的細棍挪到額頭上去。

  原來是個頂盤子賣藝的。

  這種場面,對信天游而言只能算小兒科。

  可瞧見一群穿著古代服裝的人大喊「加油」,總感覺怪怪的,仿佛置身於拙劣的拍攝現場。扭頭見書鋪掌柜正津津有味看熱鬧,便問道:

  「先生,請問『加油』是什麼意思?」

  被少年郎尊稱為「先生」,掌柜的很受用。用手鄭重地捋了捋鬍鬚,感覺自家一肚皮學問也該曬曬了。

  「哥子,加油加油,咱們得先弄明白『油』字啥意思。像炒菜用的油,點燈用的油,潤滑車軸的油……等等,現在多半用豆子榨,最初全從肉裡面熬出來。凝成一團時,有角的叫膏,沒角的叫脂。比方說,牛膏,蛇脂。把它們加熱成水一樣流動,就統統叫作油。

  「菜炒一半沒油了,會糊。燈點一半沒油了,會熄。馬車趕一半沒油了,軸承干磨,會斷。所以『加油』的意思,就是千萬別掉鏈子,『使把勁』,『努力』……」

  靠,這樣解釋也可以?居然還他媽的顯得特別有學問,嚴絲合縫!

  信天游目瞪口呆。

  師父說得對,存在即是合理。一旦追根溯源,便會陷入荒謬。

  午時,即上午十一點鐘整,官府的祭祀慶典將要開始。

  信天游跟隨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北走去,準備與董淑敏馬翠花會和。

  街對面,三名女子逆流而行。領頭的姑娘身材嬌小,帷帽輕紗被風吹開了一條縫,甜美面容一閃而逝。

  信天游站住了。

  那個女孩子他認識,正是七歲時一起玩耍過的阿莎,番人部落的公主。

  棲雲郡對她而言,不異於龍潭虎穴,跑來幹嘛?

  千里雲山,原來生活著十萬生番,分為前番部與後番部。

  經過鎮南軍長達十六年的血腥征伐,六萬多人的前番部落只剩下五千多人,苟延殘喘。

  後番部落蜷縮在雲山後半段,緊鄰瘴氣瀰漫的南蠻森林,基本上沒有承受什麼攻擊,還剩下三萬人。

  番人輸多贏少,唯一的一次舉族出山,失去了地利優勢,差點被鎮南軍全殲,青壯死絕。

  信使為了培養少年的鐵石心腸,從小就帶著他觀摩血淋淋的戰場。

  曾嚴厲警告,不許介入鎮南軍同生番的廝殺。如果不小心暴露了,必須殺光現場人,不留下一個活口。

  信天游懂。

  十五年前,鎮南軍突然征討生番,極可能是為了搜尋羊腸谷失蹤的嬰兒。後來,則以擄人搶財為主,叫「打草谷」。

  番人對吃穿住不講究,偏偏喜歡金銀首飾與器皿,幾千年的積澱不是一個小數目。番女靈秀,在奴隸市場上屬於搶手貨。

  信使心腸硬,看兩撥人廝殺就像看螞蟻打架。但信天游總覺得自己虧欠了生番,害他們陷入滅頂之災。

  於是,六年前他終於出手。

  當時是滅族之戰。

  番人殘存的青壯頂在前方,老人婦女夾中間,孩童率先撤退。然而,鎮南軍的一支千人隊提前繞了一個大圈子埋伏於退路上,前後夾擊。

  信天游放出了獠牙初成的小花。

  不到一小時,絕大部分軍士被小花幹掉了,小部分被增援的番兵幹掉。剩下的漏網之魚,被信天游消滅了。

  後來又零零星星出手了若干次,沒有放走一個活口,也沒有讓任何一個番人見到自己。

  信使對此保持沉默。

  經此一役,鎮南軍再也沒有開展過大規模攻擊,小規模的「打草谷」還是照例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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