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弒殺手足(一)


  第49章 弒殺手足(一)

  馬庫拉格城的夜晚很平靜。

  白天時舉行的那場盛大的凱旋儀式留下的痕跡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片安寧,仿佛它從不曾存在。但奧爾德還記得那副景象那時,七個連隊的極限戰士帶著戰爭的灰燼從天而降,在馬里烏斯·卡爾加的帶領下從被保留的古城牆正門處進入了城市。

  軍樂隊賣力地吹奏著,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布滿汗水,卻還是驕傲地挺起胸膛,盡力地完成樂曲。人群在道路兩側瘋狂地涌動,朝聖者、遊客、導遊和本地平民混在一起,衛兵們艱難地維持著秩序,空氣中滿是躁動,所有的一切都顯得熱烈且真摯.....

  奧爾德當時也在其中。

  他將慶典的全過程盡收眼底,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相較於羅伯特·基里曼,馬里烏斯·卡爾加從人們那裡得到的不僅只是尊敬與愛戴,還有某種難被磨滅的親近感。

  他沒有將這段思緒對任何人說,此類考量一旦離開他的腦海,除去會增添不必要的問題以外帶不來半點好處。更何況,他不相信基里曼意識不到這件事。

  

  奧爾德與他相處不久,卻已經能夠斷定原體所擁有的不僅僅只是超人的智力。

  但是,假如按照這些天以來基里曼對於他兄弟們的評價來看,或許原體之中只有他是如此,畢竟—

  萊昂·艾爾莊森凡事都講究排場」,察合台是個孤立主義者」,魯斯有股野蠻的稚氣」,多恩太過於正直」,聖吉列斯很少與我們分享他的內心」,費魯斯非常可靠,卻不怎麼替他自己發言」,伏爾甘把所有人都當成脆弱的瓷器,甚至是我們」,科拉克斯太難以捉摸」......

  奧爾德不覺得這些評價一定是正確的,畢竟人都是主觀的,可眼下還有誰比羅伯特·基里曼更了解他們呢?不過,就算這些評價是偏見中的偏見,也足以證明原體各自擁有不同的性格這點實在有趣,因為純粹的工具和武器是不會被賦予如此自由的。

  想到這裡,他從基里曼辦公室內的一張待客沙發上抬起眼,看了眼不遠處的那群藍金色身影。

  此時距離宴會結束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基里曼將他戰團內的每一名高級軍官都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一馬里烏斯·卡爾加、十位連長、鍛造大師、首席藥劑師、智庫館長、聖潔導師......他們將這間完全依照原體身材來設計的房間擠得密不透風,卻都保持著沉默,哪怕基里曼已在數十秒前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他講得很細緻,但沒得到多少支持,只有三位原先留守馬庫拉格的連長堅定地站在他這邊,其他人全都以沉默表達了反對。

  奧爾德將視線投向掃羅·英維克圖斯。

  一連長此刻正和四連長與十連長一起站在原體身後,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這一抹與陰沉或憤怒不同的目光,隨即抬頭看來,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面上也染上了幾分愁緒。

  而基里曼已再次開口。

  「假如你們不認同我的計劃,或是對它有什麼意見,你們應該踴躍發言才是。」他頗有些匪夷所思地說。「為什麼都不說話?」

  數秒鐘後,馬里烏斯·卡爾加緩緩開口:「原體,我們都已經在宴會上表達過自己的意見了......

  」

  「但那時我只是粗略地講了講而已。」基里曼皺起眉。「難道你們在聽完全部細節之後也不覺得這個計劃具備相當的可行性嗎?」

  卡爾加堅持道:「它的確具備可行性,但無論如何,您的計劃也實在是太過冒險了i

  「」

  基里曼終於嘆了口氣。

  「你一直在說我的計劃太過冒險,卡爾加。此前我一直沒有問你到底覺得哪一方面冒險,但現在我必須得問一問了。告訴我,我的戰團長,到底是哪個方面使你覺得這個計劃不可行?」

  「全部。」馬里烏斯·卡爾加說。

  他的話讓其他極限戰士們齊齊看了他一眼,他本人卻無動於衷。灰白色的短髮之下,那張甚至比原體都更為蒼老的臉一片平靜。

  此言之後,基里曼原本正逐漸被乏味包裹的表情忽然變了,他甚至微笑了一瞬間。那笑容存在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貨真價實的。

  「是嗎?」他輕聲說道。「那麼,請說一說你的見解。」

  卡爾加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第一,您若宣布自己將前往泰拉覲見帝皇,勢必會造成連鎖反應。當這個消息傳出後,五百世界內將有無數戰艦離開船塢,試圖跟上您的腳步,而這會讓整個奧特拉瑪的防禦力量都得到削弱。誠然,您可以下令不讓他們這麼做或是乾脆隱秘出行,但前者會引發一系列政治問題,後者則與您的戰術目的背道而馳。」

  基里曼表情專注地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卡爾加繼續說。

  「第二,我們現有的情報嚴重不足。我們只知道敵人有六支大軍,但其他力量呢?比如邪教徒、變種人和各類混沌戰幫。我們不能準確地預估他們的具體數量,因此,為了應對,我們也必須召集一支軍隊。我無需思考也能得出結論—它的規模一定史無前例。」

  「而這就又引發了一個新的問題:假如我們帶著這樣的一支軍隊前往泰拉,敵人何不直接趁著這一空隙,去突襲防禦變得薄弱的奧特拉瑪中的任意一個世界?我和您一樣厭惡那頭怪物,但我不認為它連這點智力也沒有。」

  基里曼真心實意地笑了。

  軍官們為此面面相覷,只有馬里烏斯·卡爾加的表情仍然平靜。

  基因原體愉快地開口。

  「你終於把這些意見完完整整地說出來了,卡爾加......是的,我計劃里最大的問題就在此處,畢竟福格瑞姆並非無智的野獸,他的智慧沒有因他的墮落而失去半分,反倒變得更為可怕。」

  羅伯特·基里曼緩慢地從那張椅子上站起身,投下視線,凝視他最傑出的子嗣們。他的臉上還掛著一抹微笑,只是並不溫和。

  「但是,到了如今,它只是一頭孽物。」五百世界之主緩緩說道。「我讀了那些與他有關的資料,而我從中看見的是一頭徹底放縱了自己欲望的怪物。一萬年前它將我引入陷阱時,身上或許還殘留幾分獨屬於福格瑞姆的狡詐,可現在,這些碎片已徹底消失。」

  「您想說什麼?」卡爾加語氣謹慎地問。

  「我想說,就算將完全不設防的馬庫拉格和全副武裝的我放在它面前,它也一定會選擇我。」

  基里曼如是說道,他的眼中正閃爍著些誰也無法讀懂的情緒,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是冰冷至極。

  「馬庫拉格之所以特殊只是因為它是我的故鄉,而且被治理得極好,但是除此以外它是什麼?不過只是無數個充斥著人類的帝國世界中的一個。福格瑞姆在無底線地放縱自己欲望的這一萬年裡禍害過多少這樣的地方?恐怕它早已對類似的事情感到厭煩了,像它這樣墮落無恥的畜生,倘若再給它一個機會來殺我,體會到一種於它而言尚算新鮮的極樂,它會拒絕嗎?」

  他冷冷一笑,平靜地說:「我想不會。但是,我雖然可以盡情地藐視它如今的下賤,我們在戰略與戰術上卻還是要儘可能地小心。」

  卡爾加隨即詢問:「想必您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計劃?」

  基里曼微微頷首,說道:「明早八點告知奧特拉瑪,我已歸來。同時宣布,我將前往泰拉覲見帝皇,為此我需要一切幫助。

  他頓了一下,重複:「一切幫助。」

  「然後呢,大人?」卡爾加又問。

  「然後,我會在馬庫拉格之耀號上接見來自各個世界的代表。每個代表都可得到機會與我單獨會面,不管他們是官員、貴族、機械教的賢者還是國教的牧師......這不重要,重點是,我會接見他們每一個人,而且是單獨接見。而且,為了表示禮儀和尊重,我只會穿禮儀甲,同時也不會攜帶武器。你可以把這消息傳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

  馬里烏斯·卡爾加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的確是個不那麼激進的方案,而且一舉多得,我不得不同意......但它真的會來嗎,大人?」戰團長問。

  基里曼笑了一下。

  「它若能按捺得住,就不會墮落至此。」

  是日清晨八點整,消息從赫拉要塞內傳了出去。

  起初,它只是一則簡短的通知,由要塞內獨立的數據網絡通過傳訊機仆和沉思者們下發至馬庫拉格城中的政務院,全文措辭嚴謹且正式,而且非常簡短。

  它宣布,奧特拉瑪五百世界之主,極限戰士戰團的原體,馬庫拉格的守護者,基因原體羅伯特·基里曼已從沉睡中甦醒。同時,他將於近期啟程前往神聖泰拉,覲見人類之主。為此,他呼喚所有忠誠者的幫助。

  八點過六分時,第一家得到此消息的報社的主編瘋了似的趕到了政務院的門前,卻發現那裡已經圍滿了人,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是他的同行,全部都是身份不同的高階官員。

  這些以往絕不會在公眾面前輕易露面的大人物此刻正面紅耳赤地要求政務院的主管出來,並告知他們真相。

  八點十九分,一張關於官員們在政務院門前彼此推搡且爭吵的照片和那則通知一起登上了《馬庫拉格火炬報》的首頁。無數精英人士通過他們各自的可攜式數據板得到了推送,然後大吃一驚,他們立即開始聯繫各自的人脈,試圖確定它的真實性,卻發現信號網絡已經崩潰,根本無法進行通訊。

  八點二十六分,馬庫拉格城中所有的報社全部轉載了火炬報的消息。

  八點三十三分,馬庫拉格上的所有城市全部看見了這則通知。

  八點五十二分,它擺脫了引力的束縛,登上了馬庫拉格的空間站,開始在各類艦船之間流通。空間站中的星語者在確認過真實性後立即將它傳遞了出去,就此使它超脫。

  九點十四分,在距離馬庫拉格最近的一個名為韋瑞迪安三號的中型貿易中轉站上,一個才剛剛完成訓練六個月的星語者接收到了這條消息。他還來不及分析具體訊息,便被其中蘊含著的巨大情緒衝擊得倒在了地上,開始不受控制地哭泣。

  他的導師聞訊趕來,在進行診斷後一同倒在了地上,只是他還能講話。

  在堪稱癲狂的喜悅和難以置信中,他告訴中轉站的最高負責人,那條消息是真的。

  九點五十分,赫拉要塞內正在進行第二場與此事有關的會議。與會者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從親眼見到原體的震撼中完全清醒過來,它便通過中轉站和空間站上的星語者們的接力,傳到了巴達布、查拉頓、德米特等多個星區的首府。

  十點二十分,無數人類因為聽聞同一件事而產生的情緒波動在亞空間內形成了一道不可被忽視的漣漪,足夠強大的靈能者會在數日後察覺到此事,但惡魔們無需這般等待,它們立即就知道了。

  在這片讓時間與空間全都失去意義的浩瀚海洋之中,一個無法形容的存在從一頭外表覆蓋著艷麗鱗片的惡魔口中得知了此事。

  坐在王座上,它發出了一聲輕笑。

  「看來我的兄弟還是沒有對我們的父親死心,居然還想著要去見他......無所謂。

  嘿,你,過來。」

  它伸手招來一頭較為弱小的惡魔。

  「我要給你一個使命。」它微笑著說道。

  它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的魅力讓那頭惡魔顫抖著跪了下來,並在得到了充許後伸出了長舌,開始舔起正順著王座的邊緣向下滴落的粘稠液體。很快,惡魔便被帶到了一個極樂的世界,在那裡,它的所有感官全都飄飄欲仙...

  但是,就在下一個瞬間,一隻手輕蔑地抓住了它,將它從其中帶出。

  惡魔開始絕望地哭泣,一隻細長的手指卻挑起了它的下顎。

  「喔,不要哭,親愛的。」福格瑞姆說。「我只是讓你去給我的兄弟帶一個口信罷了,等你回來,我們恐怕還有許多遊戲要玩.....

  「」

  惡魔激動地連連點頭,然後離開了亞空間。

  馬庫拉格上洋溢著的喜悅與激動使它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副地位足夠高的皮囊,它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低語著引誘他,最後徹底把他占據。這幅皮囊名為尼菲林·塔羅蘭,他是馬庫拉格首府的領事長。在數個小時前,他的一個建議得到了基里曼的同意,為此正在自己家中慶祝。當惡魔把他的精魄吞噬一空時,他心中的最後一個想法仍然十分單純、

  快樂。

  他只是想,原體應當擁有一場史無前例的閱兵式,以慶祝他的重生。

  而惡魔想,的確如此。

  它竊笑著開始等待那一日到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