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世上無難事
她沒有當場發作。
那時候她還抱著一線希望,覺得只要足夠優秀,總有一天能被看見、被承認。她以為隱忍是通往認可的橋樑,後來才明白,隱忍只會讓掠奪變本加厲。
她關掉這張截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文件按林深要求的格式整理成清單,逐一標註了時間、類型和證明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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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已經是下午兩點。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給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陽光很好,但她沒心思欣賞——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未存的號碼。
"簡枝女士,技術方案已發送至您的郵箱,請查收。後天上午十點,建國路78號創新大廈12層,我們辦公室見。——周北辰"
簡枝放下水杯,坐回電腦前,打開郵箱。
附件是一個PDF文件,將近八十頁。
她點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前幾頁是團隊介紹——六個人,全部出身寒武紀,平均從業年限超過八年。負責人周北辰,架構師出身,主導過兩代推理晶片的頂層設計;聯合創始人陳敏,驗證方向,手裡有三項專利;其餘四人分別覆蓋前後端設計、仿真和編譯器優化。
團隊配置乾淨精煉,沒有冗餘,一看就是老搭檔。
從第五頁開始進入正題——架構設計。
簡枝的閱讀速度慢了下來。
她逐行逐句地看,遇到關鍵的技術節點就停下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這個架構和她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傳統稀疏化方案大多在軟體層做文章,通過剪枝和量化壓縮模型體積,但代價是精度損失。周北辰團隊的思路恰好反過來——他們把稀疏化邏輯直接寫進了硬體指令集,讓晶片在底層就具備動態跳零的能力,省去了大量無效計算。
思路不新,但落地方式很新。
簡枝看到第三十頁的時候,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內存。"
架構的瓶頸在內存帶寬。動態跳零雖然減少了計算量,但稀疏模式的不規則性會導致內存訪問模式變得極度碎片化,反而增加延遲。這個問題如果解決不了,理論上的能效提升在實際上會大打折扣。
她繼續往下翻。
第三十五頁,內存管理方案。
周北辰用了分區緩存預取的策略,把稀疏模式按照粒度分級,不同級別匹配不同的預取策略,減少隨機訪問的開銷。
思路對,但不夠。
簡枝在筆記本上寫下:"分級粒度太粗,跳變邊界沒有處理。如果稀疏模式在分級邊界上發生切換,預取命中率會斷崖式下跌。"
她又翻了幾頁。
果然,方案里對邊界切換的處理只是一筆帶過,沒有深入分析。
簡枝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她坐直身體,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新的架構示意圖——不是推翻原有設計,而是在分級預取的基礎上,加了一層自適應的邊界預測模塊。用輕量級的小模型實時學習稀疏模式的切換規律,提前調整預取策略。
這層模塊不會增加太多面積開銷,但能把邊界切換時的預取命中率拉回來。
她畫完之後看了看自己的圖,又在旁邊標註了幾行關鍵參數。
然後合上筆記本。
後天面談的時候再說。
——
晚上八點,簡枝把整理好的證據清單發給了林深。
清單很長——四十七項。從2018年的實驗記錄到2023年的代碼提交日誌,時間跨度五年,幾乎覆蓋了她參與過的所有核心項目。
林深回復得很快:"比我預想的多。"
隔了幾秒又發來一條:"其中代碼提交記錄和郵件往來的證明力最強,因為帶有系統時間戳,難以偽造。技術交底書的文檔屬性也很有價值。建議你把這幾項的原始載體單獨保存,不要只留電子備份。"
"原始載體?"
"就是你存這些文件的硬碟和電腦。法庭上,原始存儲設備的證明力高於複製件。如果簡氏方質疑證據真實性,我們可以申請司法鑑定,驗證文件的形成時間是否被篡改。而原始載體是鑑定的基礎。"
簡枝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個移動硬碟和那台用了四年的舊筆記本電腦。
"我明白了。會妥善保管。"
"另外,"林深又發來一條,"我建議你在訴訟期間儘量避免在公開場合討論案情細節。簡氏可能會監聽你的通訊或追蹤你的社交動態,尋找對己方有利的線索。這不是嚇唬你,是他們有前科——我經手的另一起跟簡氏相關的案子裡,當事人的微信聊天記錄被對方拿到了,來源至今不明。"
簡枝看著這條消息,指尖微涼。
她早就知道簡躍山手段不乾淨,但"監聽通訊"這四個字真正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收到。"她回復,"我會注意。"
放下手機,她起身檢查了公寓的門窗鎖扣。然後打開電腦,把所有跟案件相關的文件都加密存儲,密碼用的是十六位隨機字符串。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夜已經深了,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車經過,光斑在牆壁上快速滑動,然後消失。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推送——科技媒體的消息:"簡氏集團宣布將於下周舉行年度技術發布會,屆時將展示最新一代AI晶片成果。"
簡枝點開新聞,看了一眼配圖。
那是她的晶片。她設計的架構,她優化的方案,她驗證過的性能數據。
如今被包裝成簡氏的"最新成果",要在聚光燈下亮相。
新聞里還引述了簡躍山的發言:"簡氏始終秉持自主研發的理念,堅持在核心技術上獨立投入、獨立突破……"
簡枝把新聞關掉。
她沒有憤怒——憤怒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燒完了。現在剩下的,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的認知:
她必須在簡氏的發布會之前,讓署名權確認之訴立案。
只有立案,才能在法律層面劃下一道線,告訴所有人——這項發明,有另一個主人。
她拿起手機,給林深發了一條消息:"下周一之前,能立案嗎?"
林深的回覆來得比以往都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