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老鼠進米缸
上行的電梯平台抵達大廈頂層,林拙眼前一下就開闊起來,視野里的遮擋物大大減少,極目遠眺約莫能看到城市盡頭的景象。
站在這樣的高空,依舊風平浪靜,除了些許曛暖的城市對流外,沒有星球大氣層時刻不息的酷烈強風。
頭頂有什麼?
向上看,那些安裝了照明燈的鋼鐵桁架如此接近,巨大的燈具仿佛一塊塊懸於頭頂的磨盤,城市四季與天氣調控系統的管線與噴口在燈具附近若隱若現。
四方有什麼?
環顧左右,一座座胖嘟嘟的摩天大廈在這個高度就停止了生長,留下一塊塊平整的樹冠。大廈頂層天台同樣延伸出數不清的廊橋與軌道,像是蛛網的絲線,使得樓群彼此相連。
在這張交通蛛網上延伸最遠的絲線,一直貫通到人工穹頂的內壁,包括從大廈頂層向上搭建的豎向井道,以及大廈邊緣橫向建造的電磁隧道。
這些電磁隧道先是水平延伸出去,連接到其他大樓,又在末段向上挑起,一直通向穹頂的內壁。
數十條隧道的整體造型就是從城市樓群頂部,四面八方延伸到天空盡頭的長管,讓人想起傘面下的骨架。隧道末段有一排排的拉索將其吊在穹頂桁架上,遠遠看去,就像一張張數百米長的豎琴。
或許很多人看到如此發達的交通網絡會感動於工業偉力,不過林拙的想法居然是在這裡練習輕功騰挪術的環境加成係數一定不低。畢竟又是高空,又是複雜的障礙物,挑戰性很高,收穫也會很大。
他揮散不切實際的念頭,來到大廈邊緣的站台,輕拍車輛呼叫按鈕,等候不多時,就見一截短短的膠囊列車從電磁隧道里嗖然駛出,輕盈停靠在面前。
膠囊列車的體積只比觀光纜車略大一些,每一趟最多搭載十位乘客。
他鑽入車內,扣好安全綁帶,設定目的地。材料研究所的位置在內壁東六區72層,通往那裡的電磁隧道在末段有一個上升坡度,到時候整個人會向後仰倒。
嗖然——膠囊列車平穩加速。
林拙聽說很早以前技術不成熟時期,這種電磁軌道出過交通事故,把膠囊列車加速成炮彈,一下子砸到穹頂內壁上,造成過很嚴重的損失。
就因為這個事故搞得人心惶惶,導致現在膠囊列車速度被限制得很死。
林拙以前的大學同學裡就有一個膽小的,死活不敢坐膠囊列車,最後還是被其他人蒙著眼睛抬進了車廂。
其實就舒適度來說,膠囊列車大概是所有交通工具里最讓人放鬆的,全封閉車廂里有顯示屏播放電影,座椅很軟和,有按摩功能,還能自動調節靠背角度,就連空氣清新劑都挺好聞。
具體有多舒適?那個害怕電磁軌道的同學坐過一次就把毛病治好了。
列車到站,林拙打個哈欠走出來。
這裡就是人工穹頂內部了。
站台的幾十個出口,通向的全是一條條走廊,這些血管一樣的廊道,聯通一個個空間有限的功能區域。道路盤盤繞繞,四通八達,如果沒有導航,迷路是很正常的。
林拙不太喜歡這地方,因為走廊牆後總是傳出水電管線運作的嗡鳴,像是某種活生生的巨獸的血肉脈搏,這種想法總給他一種自己是鯨魚肚子裡蛔蟲的錯覺。
一路遵循赤江的引導前行,免不了七拐八繞的。
在靠近穹頂外壁的廊道,一側牆壁上安裝了狹長的觀景窗,赤江通過藍牙耳機發出語音,提示林拙可以適當放慢腳步,觀賞風景。
他扭頭望向窗外。眼前就是紅水市這個鋼鐵溫床之外的世界,人類這個發源自地球的靈長類動物所不熟悉的異鄉。
外面有什麼?
一片因為遍布銅礦而灰冷暗綠的大地,淒涼的土黃塵霧在風中如紗帳般漂泊,地平線上的青黑山脈嶙峋如刀,原野上奔流著富含鐵離子的棕紅髮赤的江水,滔滔江濤翻卷若血海拍岸。
雲層厚密如一塊鐵青的被褥,將遙遠的陽光反射走大半,天地間總是那麼灰濛濛的,滂沱雷光在蒼穹里莽莽而笑,被閃電驚鴻一瞥照亮的大地上的怪石仿佛萬千沉默野獸的影子。
這就是翠壤星,名字溫柔到唬人,可真正碰面就能見識到它無情的冷臉。
即便如此,豐沛的礦產資源依舊讓翠壤星成為人共體版圖中一顆璀璨珍寶。
大部分翠壤星公民像是縮在蛋殼裡的雛鳥,對家園的定義就是人工穹頂籠罩的區域,離開文明的孤島,外面是荒蕪的他鄉。
紅水市的科研場所基本都安置在這層人工蛋殼裡。
科研工作者被形容為站在雲端的人,倒不是說地位如何崇高,一來是他們的上班地點的確離地表很遠,二來也是讚許他們的目光能看到遠方與未來的景色。
材料研究所。
林拙在這裡半個熟人都沒有,一路詢問才找到花姣容父親的所在地。
「同志,你找誰?」一名面容憔悴的研究生見林拙在門口徘徊,於是上前詢問。
「花子欽同志在這裡嗎?我替他夫人跑腿送飯來了。」
「花主任在裡面,九號室,你自己進去吧。」看得出研究生同志有點怕這個名字,縮縮脖子,把他讓進實驗室里來。
一進門來,林拙沿著走廊前行,貼著玻璃牆,近距離觀察一間間的實驗室,裡頭那些氣質端莊的實驗設備像貴婦人似的,在燈下泛著冷膩的艷光。
各式各樣的顯微鏡,氣相色譜儀,分光光度計,真空燒結爐,雷射熔覆機。有他認得出來的,也有許多認不出來的。
一群研究生和學者圍著機器打轉,也有的在實驗桌旁趴著發呆、打哈欠、開小差。
林拙很想替這些偷懶的傢伙感到羞愧,拿著工分還不幹事,實在有愧人民。但他畢竟也當過學生,理解這種百無聊賴的枯竭狀態。
實驗室里的日子總是很難有趣起來。
材料學有時候就像玄學,運氣好可能撞出一個成果來,運氣不好就總是反覆失敗,盯著看不完的數據和清不完的廢渣,像是在空擲生命。
而林拙手握不少來自綜網論壇免費公開的配方,他就缺這樣的專業器材,只要成功製備出一些低品級的靈材,不論是用來畫符,還是打造裝備,都是極好的。
倘若實在借不到專業設備,那麼林拙就只能嘗試玩一把胡鬧廚房,利用各種廚具來搭建簡易煉丹室了。
再次見到花子欽的時候,這個慢條斯理的知識分子正在教訓人,講話語氣還是不緊不慢,但對面的研究員已經是汗流浹背的表情。
「是你?林……拙,對吧?圖書管理員同志。你怎麼過來了?」
林拙突然造訪,替可憐的研究員轉移了注意力。花子欽捧著飯盒,火氣也消盡了,三兩句打發走被訓了一通的傢伙,留下林拙閒談。
「花子欽同志,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您能答應,但若是拒絕,我也沒有絲毫怨言。」
「噢?你說。」
「我希望借用一下實驗室里的部分設備器材,打算製作一些簡單的物品,保證不會造成差錯和損失。」
花子欽聞言,便是沉默良久,盯著眼前這個青年不語,見他的目光清正,毫無避讓躲閃之色,於是神情略略鬆動。
「林拙同志,你和我的交情,不足以讓我承擔這樣的風險。當然,我也欽佩你有話直說的勇氣。你不妨說說打算借用哪些設備,製造什麼類型的材料?依據的論文又是哪些?」
「三言兩語恐怕說不清楚,既然您有顧慮,我也不強求了。」林拙起身準備道別。
「等一下。」花子欽摩挲手中食盒,沉吟稍許後開口,「不如這樣,我向赤江替你申請一份責任界定書,一旦出了問題,你個人造成的事故需全權負責,而與我們研究所無關。你的公民信用是幾級?」
「三級。」林拙欣喜而笑,沒想到事情峰迴路轉了,他向來是不怕開口求人的,雖然偶爾碰壁,但也常常得到幫助。
「把你的身份證號填一下,我得查詢你的資料。」花子欽操作電腦,調取公開個人信息,查看林拙的履歷檔案。
不多時,花子欽突然問了一句:「林興學是你的什麼人?」
「我父親的一位兄弟就叫林興學。」
「這人以前和我一個大學寢室的。」花子欽看著林拙的眼神略有變化,像是笑了笑,「好了,把責任書籤了。我會安排一個學生監視你的。嗯,說監視不好聽,那就輔助你,隨時隨地糾正你。」
「謝謝,花子欽同志。」
「還叫同志?」
「花叔?」
「哼。倒也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