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死人一擊
眼看束玉流來勢洶洶,夜雨閣弟子本擬趕緊殺了她了帳,方才一番纏鬥早已看出此女尤擅玄機、神行而弱於摧破,一招一式綿軟無力,根本破不開他的刀式。
正因心存輕視,又急於脫身,他已暗暗催動神行真氣,將這一刀揮得極快,卻是直來直去,亦是力道飄忽。
然則此刀並未建功,只見寒光划過,只斬斷一道殘影虛像,那凌波美人的真身一縮一進,已閃至殺手身畔,鼓槌鐵刺疾發,當即在殺手肩頭啄了個窟窿,嚇得他揮刀纏頭裹腦一通亂斬,將束玉流迫開。
束玉流與方才僅僅是一念之差,但展現出的戰力水準已經是一天一地了。氣功師的鬥志信念不僅體現在招式風格上,也表現於真氣的實際威力。
她已經把握了何為殺意,將《天鼓轟雷頌神篇》從極其明麗活潑的武學風格,一轉而變為冰河鐵馬的冷肅森然,竟然也是圓融如意。
原因只在一個「我」,束玉流因愛她所愛,故能恨她所恨,愛者歌頌,恨者剝奪。也因這個「我」字,令她的所有武功都有了神髓。
即便束玉流的御氣法不支持她同時凝聚四種真氣,以至於想要發動摧破真氣需要沉心凝練,進攻節奏容易脫節,但要殺人其實也沒那麼難,趁著對手防禦空虛時一下打中死穴要害就結束了。
更多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她能在運用輕功的同時,以樂舞惑心迷神,就已具備擊殺夜雨閣弟子的一切必要條件。
那殺手再度與束玉流交手幾個回合,身上有多了幾處血窟窿,終於心神大潰,不顧一切轉身奔逃。
運起提縱術的時候,這傢伙當真快如螳螂,一閃身就走了。但若真放走此人,影響任務完成可就麻煩得很了。
束玉流輕點足步,飄然追逐。
「別走呀。」白衣美人悠悠低語,腰鼓清點如酥雨綿綿,她一身衣裳已大濕了大半,正是出水芙蓉般絕艷精彩的時候,「來,你回頭,看看我。」
喉嚨作為發聲器官,當然也可以釋放惑心魔音,束玉流甚至能用聲帶模仿一些樂器,對嗓音的把握可謂精湛,以至於吐字如珠,粒粒分明,餘音縈繞耳畔久久不絕,能引得人心浮想聯翩。
夜雨閣殺手本該不顧一切,本該只顧前方生路,但聞聽此言,驚懼恐慌的心中竟也萌生別樣的雜念,好似百爪撓心越來越癢,越來越難以忍受。
於是他在跑到清水河畔,即將縱身一躍之前,快速擰身回頭,想要再看最後一眼。
這也的確是他的最後一眼。
沒瞧見什麼動人心扉的風光,視野里只有一張唇紅齒白,姣妍柔弱的臉頰,固然是絕色美景,卻在流淌的雨水中冷若索命厲鬼,明明能吐出嬌聲輕語的鮮嫩唇莢,此刻僅是淡淡滲出一個字眼:「死。」
鼓槌鐵刺沾上咽喉,一觸即走,凌波仙子的翩躚背影奔赴另外的戰鬥,只留下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骸縱身入河,激起浪花三尺。
圍攻林拙的殺手,用三條命的代價,換來崔羅煙三次出手機會,但每一次的毒鏢都被鳴蛇鏈錘擊飛,毫無建樹可言。
現在只剩最後一名夜雨閣弟子了,她也再沒有試錯餘裕可言,分明沒有任何你來我往的見招拆招,分明沒有任何的機巧花哨,但他們就是被一點點逼迫到了懸崖邊緣。
崔羅煙心中苦澀到有些想笑,想感嘆這他媽的老天捉弄人。
但她已經沒有開口的心思力氣了。
黃蜂娘子取出了最後一枚毒暗器,夾在劍指之間,赫然是一枚細針,有個名頭叫做黃蜂尾,她有一門指法武技,也叫《黃蜂尾》,在針上淬的毒,同樣叫「黃蜂尾」。
這就是一個老江湖壓箱底的本事了。也是一個漂泊殺場多年的武人最誠懇的自我抒發。
「上吧。」她對最後一個弟子說。
雙腿抖若篩糠的殺手邁步走近林拙身邊,被籠罩在絕強的掌力之中,被一雙精光灼燙又寒氣逼人的眼眸鎖定。
崔羅煙則悄然飄至林拙身後,抬起黃蜂尾,遙指他後背幾處死穴,真氣引而不發,但已有刺骨刮腸的殺氣彌散。
林拙知道自己這一掌打出,就會迎來致命危機。
拙龍墜世醞釀期間,他也只能勉強分出一點念氣用於施展護體功法,這還是玉帶纏山訣本身就與拙龍墜世有一點相似性,才可做到兼顧二者。
然而其餘身法和摧破武技都是力有不逮,無法替他解這一難。
所以最理性的選擇就是等待。
束玉流已經騰出手來,與金小虎參與圍攻,只要呂嬌嬌和梅天理有一人身死,崔羅煙也就不足為懼了。
那麼他會等待嗎?
答案是不會。
不僅林拙清楚,他的對手也很清楚。領教過這門至剛至強的掌法的武人,都知曉需要怎樣的驕傲、榮譽、決心和死硬,才能讓心靈承載這樣宏大的氣魄而不被恐懼自責壓垮。
即便是林拙的對手,也不希望他在對敵時退縮,這一退就如利刃挫鋒,失去銳氣的掌法,威力就大不如前了,好比曇花一現,對後世江湖而言也是莫大遺憾。
正因偏向虎山行的膽魄,方有那句過剛易折的老話。
崔羅煙靜靜等候,觀察鳴蛇鏈錘的走向,推演著接下來決定生死存亡的一擊。
她不斷微調毒針角度,試探林拙的背後大穴。
當針尖指向至陽穴時,林拙的架勢忽然輕微一晃,做出本能的閃躲姿態。
崔羅煙心中一跳,隨即狂喜,她找到這人的氣海所在了!
一切如她所料的那樣,年輕武人還是轟出了那一掌,將面前的夜雨閣弟子轟得粉身碎骨。
黃蜂娘子飛身撲上,左掌擊飛鳴蛇鏈錘,即便這一下手骨折斷,劇痛鑽心,亦沒有干擾她刺出毒針的指法。
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盡情揮灑一門武功了,崔羅煙到了心若平湖的境界,只有簡單冷靜的思緒流淌,只有陰冷冰涼的殺機湧現,沒有任何雜情煩亂,發揮出她最巔峰的水平。
毒針離著至陽穴越來越近。
六尺、三尺、兩寸、半寸……眼看就要沾上皮肉,刺入脊椎。
忽地,一股潛藏的剛猛勁力從至陽穴湧出,譬如熱泉奔流,攜著巨大的力道與澎湃的信念,將精鋼打制的纖細毒針頂得彎折、脆斷,將黃蜂娘子的劍指撞得指甲翻卷,皮肉綻裂,骨骼斷碎。
上當了!
氣海固然是林拙的弱點,卻也是拙龍墜世的潛龍蟄伏之淵,是那剛猛無雙掌力最先湧出的位置。
他先前躲那一下,也是為了讓對手誤判弱點。
崔羅煙剎那心若死灰,發出一聲悽厲慘嚎,眼前青年已經轉過身來,反手拍出一掌,沒有蓄力,但已經足夠恐怖,落在她的喉嚨上,直接將纖細的脖頸打得折斷,脊骨突出皮膚,整個腦袋驟然耷拉到了胸前。
「二師兄!」束玉流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她身後的梅天理與呂嬌嬌二獠已然伏誅。
此戰大獲全勝。
林拙微笑點頭:「打得好。」順便解下外套夾克遞過去。
束玉流嘿嘿一笑,把他的衣服接過來,正準備穿上,忽然瞧見夾克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割痕,在後背上更有一枚圓溜溜的窟窿眼。
她心頭一跳,仔細檢查林拙身上,襯衫浸血,傷勢倒是不重,可走到身後一看,一枚小小的弩箭赫然插在脊椎旁的肌肉上,箭頭深入皮下二寸,還能看到倒刺上藍盈盈的不祥油光。
倒在地上的崔羅煙沒有聲息,只是嘴角莫名勾起,右手衣袖半遮半掩,手腕上赫然綁著一把小巧的機關弩。
這便是黃蜂娘子的臨死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