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指兇手,斗困獸
第75章 指兇手,斗困獸
白鷺劍派的禮遇對林拙來說是頭一遭,他以往都是站在人堆里鼓掌的群眾,或是站在隊列里高呼的士兵。
現在,他是地榜第九的年輕宗師,被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門派視為座上賓,被許多同齡的優秀武人所注目、驚嘆、欽羨,聽著他們的齊聲恭迎。
林拙稍作思忖,抱拳回禮,朗聲道:「貴派如此厚禮相待,倒是折煞某人了。還請一切從簡吧,江湖子弟快意瀟酒,勞煩諸位道長專程趕來迎接,某人愧不敢當。」
此話一出,許多年輕弟子看他的眼神更多幾分親近,就是各大殿主及掌門常明子也是微笑頷首。
「好一個懂進退,知禮節的年輕人。原以為能練出這等武功,必然氣盛驕狂,誰曾想竟是謙遜君子。」鑄兵殿主粗聲讚賞。
常明子朗聲道:「眾弟子聽命。」
「遵——掌門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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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貴客開口,你們也不必在此等候,今日一應事務暫緩,都回寮房閉門靜坐。」
所有弟子紛紛四散,只是返回寮房宿舍的路上,許多道士心裡頭還犯嘀咕,覺得掌門今天這道命令有些不尋常,不曉得為何貴客上門,還不許他們在外活動。
常明子回頭看向大弟子清鴻,朝他微微點頭,清鴻道士當即意會,匆匆拜辭而去。
林拙看到清鴻閃過的身影,知曉他這是準備在下山要道布設埋伏,等候魔教暗子出逃時自投羅網。
常明子讓諸位殿主留下陪同待客,旋即將林拙請入道宮正殿。
離得近了,林拙更能仔細打量這個世界的頂級強者,江湖人稱天榜大宗師的武人。
《蒼城》世界對綜網玩家來說是一片小水窪,可供魚苗游弋,讓新人安全成長。但這片淺水裡,依舊居住著萬萬生靈,能在紅塵江湖裡脫穎而出,走到氣功師之路的終點,無不是龍鳳一般的人物。
他們要經歷什麼樣的修行,什麼樣的熬煉,才能孕育出承載天地元氣的心靈意志?才能抒發自己精彩的武道,讓整個天下為之低頭認可?
不要因為他們的終點太低就小瞧這世間的英雄豪傑。
林拙眼裡的常明子,氣度一派自然,從相貌上看已經像個灰發老翁,周圍的各大殿主則約莫是不惑之年,實則他們的年歲相差並不多。
既然想要成為強者,就必然背負代價,天劫並不會饒恕任何曾經風華絕代的江山天驕。
眾人就座用茶,一番江湖寒暄,互相恭維兩句,林拙口稱久仰諸位,劍派的這些前輩就誇他年少有為,彼此都有幾分情真意切。
金小虎對人類應酬不感興趣,聽得直打哈欠,眯縫眼睛擠出兩朵慵懶淚花。
常明子撫須而笑,看著這隻狸花貓,「閣下就是靈獸金小虎?聽聞你能口吐人言,能否賞臉回應老道我兩句?」
其他殿主心想:掌門師兄莫不是練功練糊塗了?
金小虎像招財貓似的揮舞爪子,懶洋洋地搖頭說:「貓不負責交涉,人,別來煩我。」
常明子自己坦然自若,但看到師弟師妹一個個嚇得從座位上彈射跳起,又看到侍茶點香的門中弟子目瞪口呆,終究還是樂出了聲。
這老道士笑道:「世間有奇花異草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況且自古就有異獸事跡流傳,怎麼你們這樣大驚小怪?實在有失體統。林少俠,讓你見笑了。」
眾人談笑過後,常明子收斂笑意,神色肅然。
「林少俠此行前來,帶了一份大禮。我那弟子清鴻品行端方,只是長居門中,沒有多少江湖經驗。竟是被別有用心之輩利用,上當受騙,和安州金樓里的花魁紅瑛娘私下往來甚密,險些引狼入室。」
「掌門師兄何出此言?」藥香殿主心頭一跳,面上不露異樣,柔聲詢問。
事農殿主面相樸實憨厚,脾氣卻是格外火爆直率,當即氣沖沖道:「現在就去找金樓問罪!那花魁既然狼子野心,合該擒下審問!」
「不可魯莽,清鴻無知,花魁無罪。箇中詳情,不妨聽林少俠細細道來。」
常明子話已至此,諸位殿主哪裡還不知道,今天這排場陣仗看似是迎客,實則是要藉助外人之力,整治門風。
眾人一時間心中千頭萬緒,神情變得沉凝如水,一言不發,只將沉甸甸的目光壓到林拙身上。
林拙自然沒什麼好怕的,抬手一點,「貴派有一魔教暗子身居高位,打算與魔教神勇天王莫為仁裡應外合,將白鷺劍派一舉重創,此人正是藥香殿主常奚。」
常奚猛然拍桌而起,激動之下勃發真氣,竟是將上好的梨花木都擊碎了。
「小兒安敢欺我!貧道敬你是地榜宗師,稱一句少俠已是禮數,豈能容你在此公然搬弄是非!」
正殿之內一片譁然之聲。
林拙負手而立,冷眼看著此人,「你急什麼?我還沒開始羅列證據呢,這就跳出來反駁。我猜你想說,自己與諸位殿主,與常明子道長,都是從幼年入派修行,互相陪同長大的,身家清白,不懼查驗。」是也不是?」
「你!貧道是否清白,容不得你一個外人評說!諸位師兄師弟,掌門師兄,恕我無禮,今天定要討回說法!」
常明子按下眾聲喧譁,請林拙繼續,偏袒之意已經相當明顯。
常奚見狀心頭墜沉,暗自回憶這些年可能露出的馬腳,沒有處理乾淨的手尾,面上慘笑:「掌門師兄放任這小兒指摘師弟,莫非早有定意?可是常奚這些年行事不當,惹得師兄厭煩?」
「都住口。」常明子又喊了一遍,伸手扶額,一副頭痛難耐的樣子,殿主們小時候個個都挨過大師兄的毒打,看到這個熟悉的起手式,全部縮起腦袋,不敢替常奚仗義執言了。
等到殿內落針可聞的時候,林拙與常奚四目相對,分毫不讓,開始報菜名一樣講起近些年白鷺劍派發生過的蹊蹺案件,譬如山中弟子莫名失蹤,庫房無端失竊,外出執勤弟子意外橫死,打理世俗產業的掌柜離奇告病。
每一樁都仔細道明時間人物地點,案件主謀和行為動機,絲絲入扣無可辯駁。
林拙知道這麼嚴肅的場合,描述的時候不能摻雜個人情感,否則把這些案件添油加醋兩句,馬上能湊夠一本懸疑小說了。
常奚剛開始還負隅頑抗幾句,到後來也啞口無言。
其他殿主的眼神更是驚變。
正可謂「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白鷺劍派這些年的懸疑事件,全都有常奚暗中運作的手筆,直接間接害死的人命已有幾十條,說一聲血債纍纍也不為過。
「常奚!我再最後叫你一聲六師弟,林少俠所說的,是否屬實?!」事農殿主暴喝如雷。
藥香殿主冷笑,「常寧,是真是假,你們已有定論,還假惺惺做什麼?」
他環視殿內,看到一個個嚇壞了的年輕弟子躲在牆邊哆嗦,看到一張張故人熟悉的臉龐怒色鐵青。
看向掌門師兄,常明子低垂眼帘,似乎精力不濟正在打盹。
看向林拙,這個當代最年輕的地榜宗師,身世來歷神秘莫測,卻是他最意想不到的敵人。
「貧道能問一句,你為何執意與我作對嗎?」
「莫要自作多情,你只是一個被我順手解決掉的小角色,真正棘手的是魔教天王莫為仁。」
「是嗎?那你是如何將這些陳年往事調查清楚的?難不成是那些死人的冤魂被你招來了?」
「就當是吧。」
陰柔慘白的藥香殿主慘笑數聲,目露凶光,看向掌門,「常明子!你可滿意了?怎麼還不動手殺我?還有你們一個個,怎麼坐得住的?魏某大好頭顱在此,快來取走,成全咱們三十年的同門情誼!」
常明子睜開眼帘,嘆一口氣,說:「有道是一事不煩二主。林少俠,事已至此,請您代本門擒下這孽障,死生不論。無論事成與否,老道都欠少俠一份人情。」
「師兄不可!」「掌門師兄,家醜不可外揚!」「我來捉拿這孽障!」
「都閉嘴————不知林少俠意下如何?」
林拙心想這次口才判定算是大獲成功,能把常明子綁上車,後續應對莫為仁就輕鬆了。
「某人願替道長分憂。」
常奚閉目沉吟,重新睜開眼後望向大殿高處的歷代掌門畫像,冷笑道:「今日我這不肖子弟,卻是要妄動干戈,衝撞各位祖師了。可惜這些好桌好椅了,重做起來也麻煩得很。」
「若是打壞一磚一瓦,某人自願認輸。」林拙厭煩這魔教間諜假惺惺的模樣。
「呵呵呵,很好、很好。」
藥香殿主精熟醫毒之術,從懷中掏出一把藥粉,塗擦在拂塵的毛髮上,將原本雪白如洗的細絲染作昏黃,散發出一股腐熟水果般的沉悶香味。
常明子提醒道:「林少俠,這孽障鮮少行走江湖,故而不曾被排入地榜,論實力卻是與尋常宗師在伯仲之間。」
「師兄,你何曾見過我全力出手?這就能斷言我的武功高低了?」常奚哂笑道。
常明子漠然低語:「你的天資僅此而已。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你能走到哪裡了。」
「哼。」常奚不再多說,一腔火氣、驚愕、煩惱、凶戾,全部轉頭撒到林拙頭上。
拂塵泛起淡淡光華,赫然是神脈離體,念氣附形的高明手段,每一根絲線都宛若通靈,無風自動,飄然若美人梳妝。
下一瞬,萬千髮絲便化作飛瀑,破空撞向林拙。
眼看這兩個江湖中第一流的好手展開拼殺,原本沉浸於悲憤之中的眾人紛紛面色一振,起身收攏桌椅,聚精會神放眼觀瞧,就連那些被突發情況嚇得打哆嗦的年輕弟子,此刻也都伸長脖子,目不轉睛。
這就是江湖,這就是武人。
千言萬語,萬語千言,說得再多再動聽,在這個沒有律法,沒有聖人,沒有皇帝的世道,一切恩怨糾葛終究要訴諸直截了當的武力。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常奚自知已經沒有活路可走,但他又決不甘心怯懦地死去,積攢一生的業藝,就如深埋地下的炭石,默默無聞多年,直至來到世人的自光之下,就必然要綻露最熱烈輝煌的火焰。
哪怕他是一個出身卑賤,身份卑劣,行事卑鄙,心思卑微的叛徒,只值得最悲涼的命運,可即便如此,常奚依舊是真正的武人。
作為魔教暗子潛伏多年,忍受了多少個日夜的驚懼煎熬,幾千次在正邪選擇之間徘徊掙扎,一邊是無法擺脫的污點與把柄,一邊是嚮往憧憬的身份與安寧。
若是一塊木頭夾在巨石之間會被擠碎化渣,若是一塊銅鐵則會被磨礪成刀。
現在,這柄刀要刺向他生命中最後一個敵人,其勢酷烈可堪驚心。
白鷺劍派以劍法聞名江湖,但門中傳承的兵器卻不止於劍,還包括長刀、槍棒、鐵筆、拂塵。
常奚慣用拂塵,一手《逍遙淨世拂》已至爐火純青之境,勁力圓融如意,看似軟兵,念氣附著之下,卻有劈金斷玉之能,輕輕一掃,毛髮如針,戳得幾千個窟窿。
論境界,他的確在林拙之上。論功力,多年積累鮮少動手,深厚遠勝江湖新秀。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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