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來吧,別躲了


  第一站,是中之島那家喫茶店「アンカー」。

  這個點還沒到晚高峰,街邊的計程車卻已經難等。

  桐生也哉站在銀行門口,黑傘微斜,袖口很快被風雨打濕一線。

  等了兩分鐘,一輛黃色計程車終於從雨幕里慢慢滑了過來。

  「中之島公會堂旁邊,アンカー喫茶店。」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駛入雨中。

  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左右瘋狂擺動,仍舊刮不開那層不斷撲上來的水。

  整個大阪像是忽然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魚缸里,霓虹燈隔著雨水化開,紅的像血,黃的像舊燈油,遠處的堂島川只剩一片烏沉沉的反光。

  桐生也哉坐在后座,一隻手搭在黑傘柄上,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放在膝頭,心裡卻在一遍遍過今晚的路線。

  取信物。

  

  拿回執。

  去堂島。

  如果上杉昭夫是真的,那麼今晚能拿到的,或許就是撬開宮澤原這座空心大廈的第一根釘子。

  如果是假的——

  那就是有人在雨夜裡給他擺了一桌鴻門宴。

  但有著劍道精通的能力,再加上銀行職員的身份,宮澤原不敢對他怎麼樣。

  車停在喫茶店門口。

  桐生也哉下車,黑傘一壓,快步進門。

  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昨天那位中年女店員一見到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會來,什麼也沒問,只從櫃檯下方拿出一個普通的褐色紙袋,低聲說道:

  「是昨天那位小姐留的。」

  「謝謝。」

  桐生也哉接過紙袋,沒有當場打開,只是輕輕掂了一下。

  很輕。

  他重新回到雨里,上車後才拆開紙袋。

  裡面是一方淺色手帕。

  手帕中,包著一支深藍色萬年筆。

  筆身有細微磨損,筆帽邊緣有一道不太顯眼的淺痕,顯然用了很多年。

  桐生也哉把筆握在手裡,冰涼、沉穩,帶著一種上了年頭的分量。

  這就是宮澤惠子父親留下的信物。

  也是今夜讓上杉昭夫開口的鑰匙。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很小的便箋。

  上面是宮澤惠子的字。

  「桐生君,請一定小心。」

  桐生也哉折好便簽,跟著藍色萬年筆放入公文包中,然後跟司機說道:

  「淀屋橋,司法書士事務所。」

  「好嘞。」

  車子掉頭。

  第二站,是法務代書人那邊取白石冷機的抵押登記補充回執。

  這件事本來就是正事。

  也是他今晚離開支店後最合理的一層外殼。

  十幾分鐘後,桐生也哉從一間老舊事務所里拿到了那份蓋著法務局受理章的回執。

  老代書人還在感嘆今天的雨太大,辦事的人都快絕跡了,桐生也哉已經把回執夾進公文包,轉身又進了雨里。

  「堂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這種雨還去堂島啊。」

  「有點急事。」

  「堂島那邊舊倉庫一帶,今天可不好走。」

  「開到最近的地方就行。」

  車子再次發動。

  雨越來越大。

  天色也越來越沉。

  五點二十左右,整個大阪的天像是提前入夜。

  高樓邊緣全被烏雲壓住,堂島川兩岸的舊建築在雨里只剩暗沉輪廓,像伏在水邊的一排黑獸。

  桐生也哉在距離舊倉庫還有一段路的地方下了車。

  司機不願再往裡開了。

  「前面那條路積水,進去不好掉頭。」

  「就這裡吧。」

  桐生也哉付了錢,撐開黑傘。

  風從河邊灌過來,幾乎要把傘骨掀翻。

  他手腕一壓,傘面穩住,整個人已經踏進那條通往舊倉庫的小路。

  腳下是濕透的水泥地。

  兩邊是廢棄的庫房和生鏽的鐵門。

  堂島這片地方有點偏,白天還有些舊物流公司的車進進出出,一到這種暴雨黃昏,便像被時代遺忘了一樣,空得只剩風雨和回聲。

  遠處一道閃電撕開天幕。

  舊倉庫的鐵皮屋頂在剎那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沉回黑暗。

  桐生也哉走到約定地點時,時間剛剛過五點五十。

  倉庫側門半掩著。

  裡面沒開燈。

  只有門縫裡滲出一點灰濛濛的天光。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站在門外,聽了兩秒。

  雨聲。

  風聲。

  鐵皮震動的細響。

  還有——

  一點極輕的、被人刻意壓住的呼吸。

  桐生也哉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來,只是照常推門,走了進去。

  倉庫里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和木箱發霉後的酸氣。

  角落裡堆著一些廢棄托盤,地面不平,幾處漏雨,雨水正順著屋頂裂縫一滴一滴落下來。

  倉庫深處,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張舊木桌旁。

  他的頭髮有些亂,西裝外套已經被雨打濕了肩膀,臉色發白,眼神卻格外緊張。

  正是上杉昭夫。

  他一見到桐生也哉,先是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跟進來,才低聲開口:

  「你是……宮澤小姐那邊的人?」

  桐生也哉沒有廢話,直接從內袋裡取出那支深藍色萬年筆,放到木桌上。

  上杉昭夫的呼吸頓時一滯。

  他幾乎是立刻伸出手,把那支筆拿了起來。

  拇指撫過筆帽邊緣那道淺痕。

  又慢慢擰開筆帽,看了一眼筆尖。

  下一秒,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眼神劇烈波動了一下。

  「這是會長的筆……」

  上杉昭夫抬起頭,看向桐生也哉時,戒備終於鬆開了一層。

  「好。我相信你。」

  說完,他迅速從腳邊一個舊公文袋裡取出兩本帳冊。

  不是特別厚。

  一本深褐色硬殼帳本,封面上寫著「六甲高爾夫開發·資金管理月報」。

  另一本則薄一些,外面包著油紙,連封面都沒有,像是被人臨時藏起來的暗帳。

  「這是兩本帳。」

  上杉昭夫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明帳一本,暗帳一本。住友銀行、律師、財務部平時看到的,是前面那本。後面這本,才是真正的資金流向和擔保補記。」

  「會長病重以後,專務那邊——」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為桐生也哉沒有去接那兩本帳。

  他只是站在桌前,黑傘收攏在手邊,傘尖輕輕抵著地面,目光緩緩掃向倉庫更深的陰影處。

  上杉昭夫一怔。

  「怎麼了?」

  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聲音急得像萬箭齊發。

  可在這片嘈雜里,桐生也哉卻聽得很清楚。

  東南角那一帶,隱藏著呼吸聲。

  不止一個。

  桐生也哉的手,緩緩握緊了傘柄。

  這一刻,黑色長傘在他手裡不再像雨具。

  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看著那片陰影,聲音不高,卻在整個空倉庫里清清楚楚地傳開:

  「出來吧,別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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