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花火大會上的四重奏

  宮澤惠子看著中村柚香那張陽光燦爛的笑容，心中升起一股警覺。

  「多謝你照顧桐生君」聽起來是客套。

  可落在宮澤惠子耳中，這分明是在宣示領地。

  就仿佛她才是跟桐生也哉更親近的那個，而只不過是一個需要被感謝的外人。

  宮澤惠子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在中村柚香臉上停了兩秒。

  這個女人確實長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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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官明麗，笑容大方。

  但不知道為何，她心裡莫名有些厭惡。

  不同於彌生水奈的單純內向，中村柚香的身上給她一種自以為是的愚蠢。

  宮澤惠子眯了眯眼睛，問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在銀行里人緣這麼好，怎麼從來沒跟我提過中村桑？」

  她這句話問得很隨意。　　但桐生也哉聽出來了。

  這話裡帶著不滿。

  不過還不等宮澤惠子說話，中村柚香就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她原本是想借著「經常聽桐生君提起你」這句話來暗示自己跟桐生也哉關係親近。

  但「多謝你照顧桐生君」這個措辭，似乎踩到了宮澤惠子雷區。

  於是她連忙解釋道：

  「啊，不是不是，我是說……桐生君在課室里經常提到宮澤小姐幫了銀行很多忙，所以我才想當面感謝一下。」

  宮澤惠子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放下心中的警惕，微笑客套道：

  「原來是這樣。中村桑真是個體貼的人呢。」

  桐生也哉站在兩人中間，自然也感覺到空氣里的微妙。

  他心中不禁有些無語。

  這種時候，中村柚香怎麼跑過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　　中村柚香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哎呀，宮澤小姐真會說話，我哪裡算體貼，就是平時看桐生君一個人在銀行忙得團團轉，總想幫他分擔一點而已。」

  她說得輕快，像是在聊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畢竟桐生君是我們融資審查課的頂樑柱嘛，作為同課的前輩，看到他這麼辛苦，總想多照顧他一些。」

  宮澤惠子的笑容不變，但目光已經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窄了。

  彌生水奈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番對話，沒有插嘴。

  但她注意到，中村柚香說話的時候，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桐生也哉的臉。

  即使是在對宮澤惠子說話，她的視線也會時不時地飄向桐生也哉的方向。

  桐生也哉自然也察覺到了這股暗流。

  他可不想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修羅場，因為中村柚香的到來而滿血復活。

  「中村前輩，要不要一起逛逛？山口前輩和橋本前輩應該也在吧？」

  他語氣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表現出作為後輩的應盡禮儀。　　中村柚香眼睛亮了一瞬，剛想點頭答應，宮澤惠子卻比她先開了口。

  「桐生君，我想帶水奈去那邊看看面具攤，你先陪中村桑說說話吧。」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彌生水奈的手腕，朝不遠處的攤位走去。

  彌生水奈被她拉得微微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桐生也哉一眼，但看到宮澤惠子臉上的表情，她沒有猶豫，跟著她走了過去。

  兩個女生穿過人群，在面具攤前停下。

  宮澤惠子伸手拿起一隻狐狸面具，漫不經心地翻看，目光卻越過面具邊緣，落在那道淺紫色浴衣的身影上。

  「水奈，你覺得中村前輩怎麼樣？」

  彌生水奈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宮澤惠子會突然問這個。

  她想了想，然後輕聲回答：

  「我跟中村前輩接觸不多……我在營業部，很少去融資課。但她看起來人挺好的，性格也很開朗。」

  宮澤惠子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彌生水奈那張純淨的臉上。

  她能感覺到彌生水奈說這些話時，確實沒有太多心機，只是實話實說。　　可正因為如此，宮澤惠子心裡反而湧起一股保護欲。

  這樣簡單的女孩子，在銀行那種地方，真的應付得來嗎？

  宮澤惠子也沒有繞彎子，她開門見山道：

  「那你看得出來，中村前輩喜歡桐生君嗎？」

  話音落下，彌生水奈瞬間瞪大了眼睛：

  「誒！？」

  她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一瞬：

  「惠、惠子小姐……你說中村前輩……喜歡桐生君？」

  ……

  與此同時。

  桐生也哉正站在撈金魚攤位旁邊，看似正在和中村柚香聊天，餘光卻在不斷往面具攤的方向飄移。

  不知道惠子會和水奈說些什麼。　　桐生也哉沒有別的想法，只要別出亂子就好。

  中村柚香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走神，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宮澤惠子平靜的目光。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兩個人沒有說任何話，但空氣里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微微繃緊。

  中村柚香先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過幾天就要去東京了吧？」

  「嗯，八月一號出發。」

  桐生也哉收回視線：

  「三個月的交流研修。」

  「三個月啊……」

  中村柚香的聲音拖長了一些：

  「那還挺久的。回來的時候，大阪應該已經入秋了。」

  她頓了頓，又像是隨口提起似的補了一句：　　「三個月不在融資課，課里肯定會覺得少了什麼。你不在的時候，需要我們幫忙的事，儘管說。」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多謝前輩。」

  中村柚香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身後傳來山口美咲的呼喚聲：

  「柚香！這邊有賣蘋果糖的！」

  她回過頭應了一聲，然後又轉回來，朝桐生也哉笑了笑：

  「那我先過去了。下周銀行見。」

  她說完，轉身朝山口美咲和橋本夏海的方向走去，浴衣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走了幾步，她沒有回頭，但聲音卻隨著夜風飄了過來：

  「東京的秋天涼得快，別著涼了。」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他收回目光，朝面具攤的方向走去。　　宮澤惠子和彌生水奈正並肩站在攤位前，兩人各戴著一隻狐狸面具，正對著攤位上的小銅鏡互相打量。

  「好看嗎？」

  宮澤惠子側過頭來，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聲音裡帶著笑意。

  彌生水奈也轉了過來。

  桐生也哉看著她們，輕輕笑了一下：

  「都很好看。」

  宮澤惠子把面具取下來，看向金魚攤的方向：

  「中村前輩走了？」

  「嗯，她朋友在叫她。」

  桐生也哉沒有多解釋，自然地接過彌生水奈手裡那隻狐狸面具，遞給攤主。

  「這兩個幫我包起來吧。」

  攤主利落地用紙袋包好，桐生也哉接過紙袋，轉身遞給彌生水奈：　　「送你的。」

  彌生水奈微微一怔：

  「誒？可是……」

  「你第一次來天神祭，總要有個紀念品。」

  彌生水奈低下頭：

  「謝謝桐生君。」

  宮澤惠子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然後輕輕一笑，將那隻狐狸面具扣在臉上，然後看向大川的方向：

  「花火快開始了吧？」

  桐生也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的夕陽已經逐漸下沉，河面上殘留的最後幾艘燈籠船正在緩緩靠岸。

  河堤上的人流開始往回涌，有人在找位置，有人在鋪墊子，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嘈雜的聲音匯聚成一股股聲浪，預示著祭典的開始。　　桐生也哉看了眼手錶：

  「還有十分鐘。」

  三個人沿著河堤往回走。

  夕色已經徹底褪去，大川的水面被兩岸的燈籠照成一片暖橘色，像是整條河都在發光。

  他們回到那片老櫻樹附近。

  宮澤惠子停下腳步，彎腰把壓在墊角上的石子拿開，坐了下來。

  彌生水奈坐在她旁邊。

  桐生也哉則很自然地坐到墊子外側，恰好把兩個人都納入視野。

  然後，三人看向河面，等待花火的開始。

  ……

  與此同時。

  中村柚香三人也回到了這裡，她們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串蘋果糖，紅艷艷的糖殼看上去很有食慾。　　「你剛才跟桐生主任說了什麼？」

  山口美咲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沒什麼，就是隨便聊了幾句。」

  中村柚香把蘋果糖舉到嘴邊，咬了一小口，糖殼碎裂的聲音在齒間清脆地響起：

  「他過幾天就去東京了，三個月呢。」

  「就聊了這個？」

  「嗯，就聊了這個。」

  山口美咲和橋本夏海同時沉默了片刻。

  橋本夏海推了推眼鏡：

  「柚香，你……有沒有跟他說什麼？就是那個，稍微明確一點的那種？」

  中村柚香垂下眼，聲音輕了幾分：

  「……沒有。」　　「沒有？」

  山口美咲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沒說？他可是馬上要去東京了。」

  「我知道。」

  中村柚香打斷了她，然後輕輕嘆氣：

  「我說不出口。」

  山口美咲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打算就這麼放著不管？」

  中村柚香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下次再說吧，即使不說，如果以後他真的和誰在一起了，我大概也會替他高興的。」

  就剛才跟宮澤惠子的言語交鋒，雖然只有幾句話，但她明顯看到了一隻正在守護自己領地的雌豹。

  宮澤惠子喜歡桐生也哉。　　這是毋庸置疑的了。

  而她一個小小的銀行職員，又如何能夠跟宮澤集團的社長競爭呢？

  也難怪宮澤惠子能跟彌生水奈相處得那麼融洽。

  宮澤惠子這種女人，又怎麼會把彌生水奈當成對手呢？

  中村柚香自嘲般地笑了笑。

  其實她也是一樣。

  宮澤惠子比她漂亮，比她有錢，比她更早認識桐生也哉。

  而她和桐生也哉之間，只有工位與工位之間的距離，只有偶爾遞文件時指尖相碰的那一瞬間。

  如果她是桐生也哉，也會自然而然地選擇宮澤惠子吧。

  ……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

  兩岸的燈火像碎金一樣灑在水面上，兩岸的人流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彌生水奈坐在野餐墊邊緣，目光落在對岸漸漸暗下去的天際線上。

  她想到剛才宮澤惠子和她的對話。

  「水奈，你也喜歡桐生君吧？」

  「誒！？惠子小姐……」

  「說過了，叫我惠子就好了。」

  「嗯……惠子……」

  「所以你能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嗎？水奈，你也喜歡桐生君吧？」

  這句話落進耳朵里的時候，彌生水奈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惠子。

  但內心的執著還是讓她點下了頭，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打算怎麼辦？」　　宮澤惠子問她。

  彌生水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木屐：

  「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誰競爭，我只是……每天早上起來做便當，然後帶到銀行，中午和他坐在一起吃飯，聽他說說話。」

  「光是這些，就已經讓我覺得很開心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也知道，這樣可能很傻。但對我來說，能站在他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

  也就在這時。

  宮澤惠子輕輕拉起她的手：

  「水奈，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但你要知道，像桐生君這樣優秀的人，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女人喜歡他。」

  「你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嗎？」　　彌生水奈被宮澤惠子那句話說得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當然知道桐生也哉很優秀，也知道喜歡他的人一定不少。

  但她卻從來沒問過自己，能不能接受這種可能。

  所以面對宮澤惠子的詢問，她只能不斷搖頭：

  「我不知道。」

  也就在這時，宮澤惠子卻認真起來：

  「水奈，你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彌生水奈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芒，然後——

  夜空在這一刻被徹底點亮了。

  第一發花火拖著長長的尾焰升上高空。

  在頂點處「砰」地一聲炸開，化作漫天金紅色的光雨，映在大川的水面上。　　整條河都被點燃了。

  人群里響起一陣整齊的驚嘆聲。

  彌生水奈仰著頭，看著那些光點緩緩墜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宮澤惠子坐在她旁邊，也抬著頭看著夜空，側臉的輪廓被花火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

  第二發、第三發花火接連升空。

  金色、藍色、紫色、銀色，依次在夜空中綻放。

  宮澤惠子側過頭看了彌生水奈一眼，看她也在看自己，微微一笑。

  然後彌生水奈點下了頭，似乎在兩人之間，儼然達成了某種默契。

  而對此渾然不覺的桐生也哉，正仰著頭看向天上那燦爛又短暫的花火。

  一如這璀璨的泡沫時代。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