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關東國際開發
松本隆弘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桐生也哉也坐。
桐生也哉在他對面坐下，等待著他開口。
松本隆弘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掏出一個問題：
「桐生君，你覺得我為什麼會把你分到總務課？」
桐生也哉確實想過這個問題，但他自己給出的答案都不太有說服力。
「……是因為我入職時間短，總行覺得我不適合直接接觸核心業務？」
松本隆弘聽完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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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因為這個，我就不會把你的名字報上這個計劃了。」
「大阪支店的支店長推薦函是經我手簽發的，我對你的判斷很清楚。」
他微微頓了一下。
「我把你分到總務課，恰恰是因為你在大阪支店的表現已經足夠說明你在融資審查方面的能力。」
「富士金屬、白石冷機、宮澤集團、東大阪精工、關西纖維案……」 「你在這些案件里展現出來的判斷力和執行力，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銀行職員。」
他說到這裡，語調變得認真起來：
「但總行和大阪支店不一樣。」
「在大阪，你可以靠幾件漂亮的案子迅速積累聲望，但在總行，真正決定一個新人能走多遠的，卻是信息、人脈、流程背後的邏輯、權力運作的方式。」
「而這些，恰好都在總務課的管轄範圍里。」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松本隆弘繼續說道：
「總務課不只是管後勤和檔案。」
「它是整個總行信息流動的中樞。每一份文件流轉、每一次會議紀要歸檔、每一個印章的審批流程，都要經過總務課。」
「換句話說，只有在總務課，你才能看到銀行的全貌。」
桐生也哉微微低下頭：
「松本次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感謝您的良苦用心。」 松本隆弘輕輕點了點頭：
「但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
「三個月研修期結束之後，總務課會對你做一份綜合評價。這份評價會上報人事課，存檔，並在你返回大阪支店後作為年終考核的參考依據。」
「也就是說，你在總務課的表現，不僅決定了你這次研修的結果，還會影響你回到大阪之後的職級走向。」
桐生也哉抬起頭，與松本隆弘四目相對。
「松本次長，您希望我爭取留在總行嗎？」
松本隆弘端起了桌上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才開口：
「留不留任，取決於你的選擇。」
「但大阪支店是個好地方，而東京總行卻是另一個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你的舞台不會局限在關西一隅，你能接觸到的東西，會比現在多得多。」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這裡走得更遠。」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臉上，停頓了片刻。 「這番話，我是認真的。」
桐生也哉坐在那裡，感受著松本隆弘話語裡那份並不多見的鄭重。
他在大阪支店的時候，松本隆弘作為支店長，給他的幫助有限。
但此刻，這位前任支店長、現任總務部次長，正在用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方式，把一條明路擺在他面前。
桐生也哉同樣認真回答：
「松本次長，我會在總務課認真表現。三個月後，無論是回大阪還是留在東京，我都會讓您看到，您沒有看錯人。」
松本隆弘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
「行了，去吧。」
桐生也哉站起身，朝松本隆弘微微欠身：
「那我先去總務課報到了。」
松本隆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桐生也哉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手指已經觸到門把手，卻微微停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在那短暫的一瞬里，他心中默念。
【政治嗅覺】，發動。
這個技能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但對於松本隆弘，他想確認一件事情。
視野中，半透明的信息欄無聲展開。
【目標：松本隆弘】
【職位：三菱銀行東京本店總務部次長】
【派系歸屬：中野良】
看到這幾行字的瞬間，桐生也哉鬆了口氣。
果然跟他之前的猜想一樣。
松本隆弘是中野良行長這一派系的。
這也就意味著，松本隆弘在不久的將來，肯定還會往上走。 升任總務部部長，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而松本隆弘既然願意把他分到總務部，願意親自跟他說那番話。
又暗示他可以考慮留任總行，那就說明自己在松本隆弘的規劃里，是一個值得投入的人。
這個大腿，必須抱緊。
桐生也哉收回思緒，沿著走廊朝電梯口走去。
桐生也哉回到八樓臨時辦公區時，大部分研修生已經被各自課室的聯絡人接走了。
辦公區里空了大半。
只剩下三兩個還在整理桌面的身影。
伏見早苗也不在，她的工位桌面已經收拾乾淨，看來是已經去了營業統括部。
桐生也哉坐到自己工位上。
他沒什麼需要收拾的，等著總務課那邊領人就行。
稍微等了片刻。 然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小野田出現在門口，朝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桐生桑，久等了。總務課那邊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麻煩了。」
看來接自己去總務課的人，就是這個小野田了。
對於這位接引人，兼未來三個月的同事，桐生也哉還是頗感好奇。
他拿起公文包，跟著小野田走出辦公區。
「總務課在五樓。「
小野田側過頭，語氣帶著些微的客氣：
「剛才說明會上，松本次長應該已經跟您提過了，總務課的工作內容比較雜，涉及文書流轉、檔案管理、印章審批、會議安排，有時候也會協助各課室做一些跨部門的協調。」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聽起來是銀行里最核心的樞紐部門。」 他稍微奉承一句。
小野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桐生桑這個說法很準確，很多人覺得總務課就是打雜的地方，但實際上沒有總務課，整個總行的日常運轉都會無法進行。」
兩人拐過走廊轉角，前方是一扇深色的木門。
門側嵌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總務課」三個字。
在推開那扇門之前，桐生也哉的視野中忽然浮現出一段文字。
他微微一愣，這是又觸發情報了？
【普通情報·小野田悠斗的職場情愫】
「總務課職員小野田悠斗，入職三年，性格溫和勤懇，但始終未能突破主任考評的瓶頸。在他為數不多的私生活中，他長期暗戀同課室的檔案管理主任鈴木千代子，卻始終不敢開口。」
好傢夥。
這條情報可以啊。
連別人暗戀誰都摸清楚了。 這下跟人聊天的話題就有了。
桐生也哉默默將「鈴木千代子」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小野田推開總務課的門，側身讓開通道：
「桐生桑，請進。」
門後是一間約莫四十疊的開放式辦公區。
三十多張工位整齊地排列著，桌面上堆著高高的文件盒。
職員們都在忙碌著，有的正在接電話，有的在印表機前忙碌穿梭。
像大阪支店偶爾還能看見幾個在摸魚的老油條，在這裡一個都看不到。
這就是總務課，整個總行最忙碌卻也最不起眼的部門。
小野田帶著桐生也哉穿過辦公區，走到走廊最深處一扇緊閉的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課長，研修生桐生桑到了。」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請進。」
那聲音讓桐生也哉感到一股熟悉。
小野田推開門，微微側身。
桐生也哉邁步走進房間。
這是一間約莫十五疊的辦公室，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的細框眼鏡。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
桐生也哉站定了。
杉田正行也愣住了。
兩雙眼睛在空氣中相遇，彼此凝固了大約三秒。
杉田正行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意外：
「......是你？」 桐生也哉按照設定好的劇本，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大叔……哦不，杉田課長？」
杉田正行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到一旁，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昨天你說你是來總行研修的，我就有預感我們會再次見面，但沒想到你會分在我的手上。」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誠懇：
「杉田課長，昨天在定食屋失禮了。我當時不知道您是總務課的課長。」
杉田正行擺了擺手：
「不知道才是正常的，我吃飯的時候又不掛名牌。」
他頓了頓，目光在桐生也哉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大阪支店來的？」
「是。」
「四月入職？」 「是。」
杉田正行點了點頭，伸手從桌面上拿起一份已經準備好的文件夾，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小野田，麻煩你帶桐生桑去工位看看，把部門簡介和近期的工作安排給他一份。」
「是。」
小野田應了一聲，朝杉田正行微微欠身，然後側過身示意桐生也哉跟上。
兩人走出課長辦公室。
沿著走廊往回走了幾步，小野田側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桐生桑，你跟杉田課長之前認識？」
桐生也哉趕緊解釋道：
「不算認識，只是昨天中午在定食屋拼桌吃了一頓飯。我當時不知道他是總務課的課長，以為只是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
小野田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然後把他帶到辦公區靠里的一處空工位前：
「桐生桑，這是您的臨時工位。桌面上有部門簡介、內部電話分機表，還有一份近期的任務安排清單。」 「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或者直接問課長。」
「多謝小野田前輩。」
桐生也哉在工位上坐下，目光掃過桌面。
部門簡介、分機表、任務清單，還有一疊空白的便簽紙和一支黑色的水性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然後翻開那份任務清單，開始逐條瀏覽。
總務課的研修任務與桐生也哉預想中完全不同。
沒有什麼複雜的信貸審查，只有一件件瑣碎而具體的事情：
文書歸檔的協助、會議紀要的整理、印章審批流程的跟蹤、各部門文件流轉的確認。
桐生也哉回想之前辦案的緊張刺激，看著眼前這些事項，忽然有種快要退休的感覺。
他翻看著那份部門簡介，然後在「總務課組織結構」那一頁停了下來。
課長，杉田正行。
副課長，石田一郎。 然後下面是一串系長和主任的名字。
桐生也哉看著部門簡介，合上又翻開。
如此數次後，他勉強記下了部門三十多號人的名字，只差對應上容貌了。
然後他合上簡介，望向窗外。
東京上午的天空灰藍而高遠，陽光落在皇居方向那片濃密的綠蔭上，泛著翠綠的光。
在東京研修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
上午九點半。
桐生也哉熟悉工位後，小野田很快送來了幾份待歸檔的文書副本，又交代了總務課日常文書流轉的基本流程。
然後桐生也哉就正式進入工作狀態。
他翻開第一份文件。
一份關於總行會議室預約制度的內部說明。 和他在大阪支店經手的那些信貸審查報告相比，這份文件的內容實在稱得上平淡無奇。
甚至稱得上乏味。
桐生也哉搖了搖頭，按照小野田教他的方法，在歸檔登記表上填寫了日期、文件編號和存放位置。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完成了第一批文件的歸檔。
總務課的節奏比融資審查課綿密得多。
沒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源源不斷的文書、流轉、確認、蓋章、登記、歸檔這些內容累計起來，卻可以填滿一整天的工作量。
桐生也哉感覺自己不是很適合這種工作。
太沒有挑戰性了。
他站起身，把歸檔登記表送到負責檔案管理的工位。
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的女職員，梳著齊耳短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上去挺知性。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接過桐生也哉遞來的表格。
「桐生桑？我是檔案管理主任，鈴木千代子。」 「鈴木前輩，初次見面。今天剛來總務課報到，請多指教。」
鈴木千代子點了點頭，目光在歸檔登記表上掃了一遍，確認各項信息填寫完整後，放在待覆核的托盤裡：
「歸檔格式沒有問題。後續如果有不確定的地方，可以先來問我。」
「謝謝鈴木前輩。」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在心裡把剛才那條情報和眼前這個人的形象對上了號。
小野田暗戀的人，原來就是她。
桐生也哉回到工位沒多久，小野田就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夾跑了過來。
他把文件夾往桐生也哉旁邊一擱，喘了口氣才開口：
「桐生桑，這些是今天下午要核驗的季度報告。」
「各部門提交上來的時間不一樣，格式也不統一，有些甚至還沒簽章。課長剛才說，總務課人手不夠，這部分需要你幫忙一起處理。」
「好的，收到。」 桐生也哉接過那摞文件夾，開始處理。
這個流程其實並不複雜，確認部門名稱、報告日期、簽章欄，然後在歸檔登記表上勾選對應的條目。
就是量大了點。
桐生也哉一頁一頁翻過去，隨著業務熟練，動作不斷加快。
忽然，在看到融資部的季度報告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一份融資部平成三年第二季度的業務匯總報告。
封面蓋著「內部資料·限相關人員傳閱」的紅色印章，簽章欄里端端正正地印著近藤浩司的名字和職務章。
看來古宇田彥倒台之後，總行新的融資部部長就是這個叫近藤浩司的了。
說起來，日本有個奇特的蓋章鞠躬文化。
那就是等級越低的員工，蓋的章傾斜角度就越大。
社長用章基本是正的，然後從部長、課長、系長……則依次越來越傾斜。
到了最後一位，基本就是要旋轉九十度。 所以也有類似於這樣的小故事：
有一位新入職的員工寫了一篇文件，課長記不清他的名字，但看到文件里他的印章沒有九十度鞠躬，瞬間大怒。
然後他把人叫過來，準備好好教導他。
課長問道：
「中田，你的印章為什麼不鞠躬？」
那位員工顫顫巍巍地回答：
「那個課長，我叫田中……」
桐生也哉心中想起這個小故事，輕輕一笑，然後繼續看向這篇來自融資部的季度報告。
作為總務課的研修生，他並不需要對這篇季度報告裡面的數據做分析。
更多的是看內容的格式、日期和用章。
但對融資部報告比較感興趣的他，還是選擇了通篇閱讀。
第二季度，那就是四到六月的數據。 古宇田彥是在五月下旬被逮捕的。
這就意味著，這份報告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在古宇田彥擔任執行部長期間編撰的。
他翻到第二頁。
那是融資審查部第二季度的授信審批匯總表，按金額區間和行業分類列出。
每一條條目後面都標註著審批人的姓名和日期。
排在第一行的，是上個季度三菱銀行最大的融資審批。
金額：300億円。
案件名稱：關東國際開發株式會社·綜合事業融資。
審批日期：平成三年四月十五日。
其實即使像三菱銀行這種大型銀行，在一個季度里，能夠新增的大型融資也是少數。
桐生也哉依稀記得。
三菱銀行單體決算的貸款餘額大約在十六萬億円左右。 新增貸款按年增長百分之五估算，大約在七八千億円的量級。
而一個季度的新增貸款，就大約為2000億円。
所以說，一筆300億円的貸款，就能占到一個季度新增貸款的15%。
這在融資部的季度報告裡，自然是全季度最重要的案件。
像這種案件，基本上光憑一個執行部長已經決定不了了。
需要上董事會，經過董事們和行長的討論決定。
所以簽章欄上，除了古宇田彥的用印，還有一個叫宮本宗一的董事印，然後就是社長中野良的印。
桐生也哉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關東國際開發。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在前世他讀到過的日本泡沫經濟破裂案例分析中，這家公司曾經多次出現。
關東國際開發是九十年代初日本最大的幾家不動產開發企業之一。
其業務版圖橫跨東京圈、關西圈和北海道，主營大型商業綜合體和高爾夫度假村的開發。 不過跟大多數地產企業差不多，關東國際開發最終也會因為地產下跌而走向死亡。
所以這三百億貸款，看樣子是收不回來了。
不過審批這筆貸款的古宇田彥都進監獄了，這就跟桐生也哉關係不大了。
但就在桐生也哉準備看向其他內容時，他的眼前浮現出一段文字。
桐生也哉瞳孔一縮。
情報檢索被動觸發了。
而這一次的情報等級居然是……
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