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膠己人無騙膠己人


  看林遠山指名道姓,嘴上說得有板有眼的。

  尤其他還以敗家為榮,十分符合潮州二世祖那股腔調。

  

  一向欺軟怕硬的兩層刀,額頭漸漸滲出一層細汗。

  這三年來,水房豪哥四個字,是吳世豪這夥人,在石硤尾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他這種小當鋪,殺殺背井離鄉,沒有依靠的家鄉人還行。

  敢坑吳世豪的表弟,事後鋪子不一定會被砸,可是走夜路,被人打悶棍那是一定的。

  自己綽號兩層刀,對面真有兩筐刀。區區一支金筆,沒必要惹禍事……

  想清利弊,二層刀果斷改口:「等等,字寫錯了,重記。

  派克金筆一支,實打實999金尖,戰時軍用料,非街邊野貨,物件正經,值得收藏。

  活當,開票,一百塊,正!」

  一旁的帳房,趕緊沾墨抹掉寫了一半的當詞,刷刷刷飛快落筆。

  林遠山哼了一聲:「這個價……只能說湊合。

  有一次,沒下次,開票吧,還有,電話在哪,借來打一下。」

  「遠少滿意就好,阿水,還不快點帶遠少去打電話。」二層刀見狀,鬆了一口氣。

  他內心暗想,這單沒賺,還虧了一個電話費。

  我只當送走你這個小瘟神,居然還想有第二次?

  真以為是吳世豪的表弟,就能天天上門打秋風啊!

  此時,林遠山提著包袱,被阿水請到電話機旁。

  他拎起電話聽筒,突然,扭頭對著二層刀來了一句:「頭家(老闆),借問一下,九龍城警署,刑事偵緝處的電話號碼多少啊?

  我手頭還有事,麻煩你派個夥計,將這張當票,送去差館二樓,探長室門口的成哥。」

  哐當!

  二層刀眼前一黑,一個後仰摔下高椅。

  特麼當支鋼筆,怎麼還能牽扯到九龍便衣隊??

  無視二層刀爬起來,看向自己驚怒的目光。

  林遠山食指插在電話機的撥盤孔內,輕蔑哼了哼:「這麼膽小,怎麼做大生意啊?

  喂,一支金筆就嚇跌倒,如果下回有人叫我帶金表金鍊子金戒指過來,是不是要趴在地上寫當詞呢?」

  二層刀聞言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報價,林遠山口中,吳世豪講的【相信和合作】。

  加上林遠山現在提起,九龍城警署刑事偵緝處,那位能將辦公檯擺在探長室門口的成哥……

  二層刀內心的憤怒,瞬間被狂喜填滿,他想起一個詞——跨區銷贓。

  這個時期的香江警隊,從軍裝警到華探長。

  一百個差佬裡面,九十九個擁有江湖背景。

  部分探長或便衣,在日常偵辦案件的過程中,經常偷偷截留某些查獲的高價值贓物。

  為規避自身轄區的巡查監管,避免因贓物蹤跡暴露引火燒身,或者上級以及同事分潤。

  他們通常暗中聯絡非自身轄區的江湖大佬,藉助對方地盤上的當鋪構建一條銷贓鏈條。

  保不齊,林遠山口中的九龍便衣成哥,近期與吳世豪合夥,準備在石硤尾這邊,找間當鋪銷掉一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今天的林遠山,是過河卒,擺出的派克筆,是探路石。

  越想越覺得沒毛病,二層刀趕緊從櫃檯出來。

  他忍著內心貪婪,低聲問道:「遠少,您說的大買賣……真有金表金鍊子金戒指啊?」

  「哎,買賣要從小做到大,今天,我只是來當鋼筆的。

  不過,就你們潮安押的報價,大買賣,我看是沒戲咯。」林遠山揚揚電話聽筒:「喂,電話號碼,麻煩快點。」

  啪的一聲,二層刀搶過聽筒扣回電話機,對著林遠山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遠少,這種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就不用再演了。

  我潮安押開門做生意,誠意肯定滿滿的!」

  扭頭看向帳房,二層刀鏗鏘有力喊道:「記!

  援華舊物,海外來路,亂世遺存,有價有市。

  美版派克41款金筆一支,現銀即找,寬鬆當期,日後隨時贖回!

  開票……」

  說到這裡,他定定看著林遠山:「遠少,您看開多少,我潮安押能夠接下後邊的大買賣?」

  進門拋磚引玉,接著借勢欺人,再到欲擒故縱,如今對方終於入彀。

  林遠山內心暗嘆,哪怕自己熟悉港史,要坑幾張起家的鈔票,也是不容易啊。

  眨眨眼睛,他對著二層刀笑道:「我覺得……五百是一個吉利的好數字。」

  二層刀嘴角抽了一下,這支鋼筆,市價大約九十塊港幣。

  僥倖遇到收藏這類物件的買家,頂天就賣一百一十塊錢。

  林遠山只是幕後大佬推出來探路的小卒子,竟敢獅子大開口,報出五倍天價,實在太可恨了!

  可一想到,每天盤剝家鄉窮人,刮到臭名昭著,自己一個月才賺幾個子?

  如果搭上吳世豪和九龍城便衣隊這兩條線,潮安押就能加入銷贓這條暴利的黑色鏈條。

  九龍城警署的便衣,可比管轄石硤尾這邊的深水埗警署油水多得多了。

  搭上梯子,將有源源不斷的灰色收入……

  二層刀閉上雙眼,好像割肉一樣說道:「開、開票!五百塊錢!正!」

  1963年,港島普通民眾。

  家庭每月總收入,大概在80到150塊之間。

  林遠山走出潮安押,身上現金已有550塊錢,相當普通家庭三四個月的收入。

  而守在門口,等待林遠山的黃包車夫鐵頭。

  發現預期中,應該捂著胸口出來的靚仔,居然被二層刀帶人親送出門,他更是震驚得目瞪口呆。

  「遠少,膠己人無騙膠己人。

  接下來的事情,還請你多多費心。

  有錢一起賺,我潮安押,不會忘記你那份的。」二層刀拉著林遠山的手臂說話,扭頭發現鐵頭愣楞站著,立即破口大罵:「撲領母!沒看到遠少要坐車?

  還不快點壓下車把,這點眼力都沒,活該賣苦力做一輩子車夫!」

  鐵頭無辜挨了一頓臭罵,氣得雙眼赤紅,可面對惡名在外的二層刀,他一個賣力氣的車夫,唯有忍著怒,伸手壓下車把,準備來迎林遠山上車。

  林遠山淡淡說了一聲:「鐵頭哥是膠己人。」

  就這輕輕的一句話,二層刀秒變臉。

  他將怒容收起來,破天荒對鐵頭露出笑容:「原來也是膠己人。

  阿水,記住這位小兄弟,下次他送客人過來,茶水點心板凳備好,千萬不要誤了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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