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是人是鬼


  九龍城寨這種鬼地方,隨時可能都有人死於非命,更別說吵架、家暴、盜竊、搶劫、打架這些小兒科了。

  停下腳步,林遠山指指對面巷口的雜貨鋪,示意鐵頭先去把黃包車寄存。

  然後他自己點上一根香菸,站在樓梯口,聽著上面的動靜。

  別怪林遠山過度敏感,而是江湖險惡,大把利用好人的同情心,設局釣魚,敲詐勒索。

  鐵頭三兩句跟雜貨鋪老闆談妥,花了2毛錢,借到一條尾指粗的鐵鏈,把車子鎖在店門鐵柵欄上。

  「遠少,我來了。」鐵頭快步過來,警惕望向樓梯。

  上面的吵鬧,一直沒停歇,甚至,還有越來越劇烈的趨勢。

  林遠山敲出一根香菸遞給鐵頭,一句四零二。

  鐵頭立即接過香菸,塞進嘴巴,搶在前頭大步走上樓。

  林遠山跟在後面,很快發現,聲音是從三樓走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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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三個穿著短打的男子,圍著一對母女,看樣子,應該是在追數(追債)。

  這種事情,別說九龍城寨,現在的港島,但凡窮苦點的地方,無時無刻都在發生。

  能讓林遠山停下腳步,是因為今天這宗事有點反常。

  哭鬧聲,不是來自那個女兒,而是跪在地上,哭得好像淚人那個長發女人。

  倒是那個小女孩,看著年紀超不過十歲,面黃肌瘦,一條枯枯的辮子不知多久沒洗,連身上的裙子也是破了許多洞,看上去好像掛在衣架上一樣,被風一吹都能倒。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瘦弱的孩子,面對這種場面,居然抿著嘴,握著一支巴掌長的水果刀,站在一旁,不哭不鬧。

  雖說,這支刀仔的威懾性,在場沒人放在眼裡。

  可是,比起那個只懂得下跪磕頭,嚎啕大哭的女人。

  女孩的勇氣和早熟,連林遠山都在嘖嘖稱奇。

  「遠少,睇她們這樣,好慘啊。」鐵頭扭過頭來,看著林遠山問道:「幫不幫忙?」

  林遠山彈彈菸灰,冷冷笑了一下。

  幫?幫得完嗎?

  世界上悽慘人那麼多,自己又不是超人,怎有辦法見一個幫一個?

  何況,就目前看到的。

  就能判斷誰是人,誰是鬼?

  等不到林遠山點頭,鐵頭沮喪轉過身。

  換在以前,這種事,他一個拉車的,肯定不會招惹。

  可今天在雄記打死兩個爛仔,好像解鎖了他的膽量。

  此時路見不平,他有點躍躍欲試。

  在鐵頭看來,兩個人都殺了,打三個爛仔算什麼啊?

  萬一雄記那件事,吳世豪沒能扛下來。

  死者所在字頭,肯定要抓他賠命,那麼這單事,不就積陰德了,下世人,興許還投個好胎!

  「遠少什麼都好,就是心狠了點……」低聲嘟囔,鐵頭準備上樓。

  可就在這時候,聽到動靜,發現有人站在樓梯拐角睇戲。

  三個男子其中一個,衝著林遠山揮了揮手:「喂,靚仔,睇你身光頸靚(穿著講究、打扮整潔),難道是爛賭鳳以前的客人?

  如果是的話,她那筆爛數,你好心幫忙,出錢抹掉啦。

  反正也不多,七百塊而已,現在她吵著要拿女兒頂數。

  我挑,這個豆芽菜,才10歲,接客都沒人要,真帶回去,不止費米耗糧養著,我們還免不了要被人在背後罵幾句撲領母或者冇陰功!」

  這話一出,鐵頭表情呆住了。

  更扎心的是,林遠山在他背後,不輕不重說道:「我心狠,你心善,那你上咯。

  大的救回去當老婆,小的救回去當女兒,一舉兩得,直接當爹!」

  鐵頭老臉一紅,旋即憤怒走出樓道:「撲領母!你雙眼盲的啊?我家少爺,會和這種爛賭女有瓜葛?」

  本來就身材魁梧,加上惱羞成怒,鐵頭走一步,對面三個男子被他氣勢嚇得退後三步。

  雙方一退一進,原本被他們堵在走廊的爛賭鳳,發現有機會脫身,居然做出一個讓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她起身抓住女兒乾瘦如柴的胳膊,用力推向鐵頭。

  趁著鐵頭扶住女孩,側身露出的空隙,爛賭鳳飛快跑入樓道,攀上一條用生鏽鐵件焊接的樓梯:「乖女,樓梯站著那人,就是你的爸爸……」

  這句話里,充滿奸計得逞的興奮。

  可在下一秒,眾人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和慘叫。

  鐵頭趴著欄杆,朝著樓下張望。

  發現爛賭鳳從那條焊接的樓梯摔下去,已經砸塌樓下一間鐵皮屋,穿著單薄連衣裙的身體,趴在一堆鐵件雜物上,應該受傷不輕,隱約看到鮮血。

  「我靠!別死啊,帳還沒清呢。」

  「挑,我早就說過了,就抓她本人回去頂數,一次1塊,賣個700回也能回款,現在好了,回去怎麼交代?」

  「實在不行……」

  三個男子互相埋怨,最終看向躲在鐵頭身後的女孩。

  不等他們開口,林遠山就從樓道走了出來:「別想打這個女孩的主意,更別指望,用那婊子亂扯的一句話就能要挾我。

  七百塊沒有,這裡一百塊。

  當我買下這個孩子,剩下那六百。

  趁著樓下還熱乎,拉去城寨黑診所拆零件,如果你們速度快的話,怎麼都能湊足。」

  說完,林遠山掏出最後一張百元整鈔,用兩根手指夾著,對著三人搖了搖。

  三個男人面色大變,看向林遠山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這小子穿得人模狗樣,內里,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啊。

  居然連城寨最黑暗的產業鏈都知曉。

  最可怕,那女人的女兒就在旁邊,他竟然當面談這種事!

  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先說話那男子,抱拳對著林遠山說道:「這位大爺,我們是福義興老四九,爛牙才、大口富和細眼寬。

  今天多謝指點,敢問大爺貴姓?拜邊座山、坐邊個堂、燒邊柱香?」

  林遠山聞言嗤笑出聲,鬆手任由鈔票落在地上:「你們老頂高佬成都沒資格來盤我的道。

  三尾連大底都不是四九雜魚,也敢在我的面前咬文嚼字盤山門?

  江湖盤道嘛,得!

  就是我輩分有滴高。

  不如這樣,你們帶路,現在去福義興陀地見高佬成,由他親自來盤我好不好啊?」

  開口說話的爛牙才,被林遠山這番話,噴得面色陣青陣紅。

  看著好像怒目金剛一樣的鐵頭,以及嘴角含笑,一臉高深莫測的林遠山。

  他只能低頭道聲失禮,俯身撿起鈔票,帶著兩個兄弟準備離開。

  「唉,你們香江的洪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收了錢,清了帳……」林遠山幽幽嘆了一口氣,音調驟然拔高:「借據呢?」

  三人好像釘住一樣,阿才尷尬掏出一張打有手指模的字條,走到林遠山面前雙手奉上。

  林遠山接過來看了看,一旁的小女孩,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恩公,沒錯,是這張,我認得,這個指模,還是她拉我按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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