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五次和一次
第二天上午十點。
張曄自己一個人去。
陸凱明沒跟。
……
他坐了一輛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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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小區門口。
他認得路。
他推開院門。
……
顧守正還在那個石凳上。
今天他沒餵魚。
他手裡拿著一杯茶。
茶杯是粗陶的。
杯口有一個小豁口。
……
顧守正抬頭看張曄。
他這次沒讓張曄等。
他直接說:「坐。」
張曄坐下。
……
顧守正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杯子。
他不繞彎子。
他直接開口。
……
「你以為系統只是給你曲譜?」
張曄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
他不知道老人怎麼知道「系統」兩個字。
他剛想問。
「不是。」
顧守正自己接。
「系統是把你拉進去。」
「……」
「讓你『變成』阿炳。」
「……」
「讓你『變成』黃懷海。」
……
張曄不動。
他聽著。
……
顧守正又喝一口茶。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
每一句之間都有停頓。
他不急。
他像在跟自己說一件已經壓了幾十年的事。
……
「我年輕的時候。」
「……」
「進去過五次。」
「……」
「進的是《廣陵散》。」
「……」
「嵇康那把。」
「……」
「每次都損一年壽命。」
「……」
「我活到八十五。」
「……」
「已經是老天爺給的。」
……
張曄聽完。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他昨天損了十五天。
不是一年。
但他知道——
這是一條不能逆的帳。
……
顧守正看他。
顧守正說:「你昨天損了多少?」
張曄愣。
他沒回答。
顧守正笑了一下。
「不用說。」
「……」
「我看你臉色就知道。」
「……」
「你年輕。」
「……」
「年輕人扛得住。」
「……」
「但你只能扛十幾次。」
……
顧守正放下茶杯。
他第一次看著張曄的眼睛說話。
不是看一眼。
是看進去。
……
「有幾個人不想出來。」
「……」
「他們留在裡面了。」
「……」
「留在阿炳那一輩子裡。」
「……」
「留在嵇康那一晚上。」
「……」
「留在自己變成的那個人里。」
……
「但你不能。」
顧守正的聲音突然硬了。
「……」
「你的命還在外面。」
「……」
「你媽還在外面。」
「……」
「陸凱明還在外面。」
「……」
「那個給你遞水的孩子還在外面。」
……
張曄愣了。
顧守正知道。
顧守正什麼都知道。
……
張曄忍不住開口。
「……您年輕的時候——」
顧守正抬手。
他打斷。
「別問。」
「……」
「你以後會知道。」
……
張曄合上嘴。
……
顧守正又安靜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茶杯。
杯口的豁口對著他的方向。
他用大拇指摩了一下那個豁口。
他像在想一個人。
……
他開口。
「三十年前。」
「……」
「還有一個孩子。」
「……」
「他也進過。」
「……」
「他叫鐘鼎山。」
……
張曄記下這個名字。
他不動聲色。
他知道這個名字以後會再出現。
……
顧守正說:「他選了另一條路。」
「……」
「你以後會碰到他。」
「……」
「碰到的時候——」
顧守正沒繼續。
他停下來。
他喝了最後一口茶。
他把杯子放下。
他想說「你別恨他」。
他沒說。
他想說「他也是被這條路逼的」。
他也沒說。
他只是把那個豁口對著自己。
他對著豁口說一句——
「碰到的時候你自己挑路。」
這一句他不知道是說給張曄的。
還是說給三十年前的鐘鼎山的。
還是說給六十年前自己的。
……
「今天就到這。」
「……好。」
張曄起身。
……
他走到院門口。
他回頭。
顧守正沒看他。
顧守正在看那個魚缸。
……
就在張曄準備出門時——
顧守正在背後開口。
「去比賽吧。」
「……」
「但記住一件事。」
……
張曄停下來。
他沒回頭。
他聽。
……
「民樂傳承——」
「……」
「不是一個少年的事。」
「……」
「是幾代人的事。」
……
張曄點了一下頭。
他出門。
他把院門帶上。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
張曄回學校。
下午兩點。
民樂團排練室。
四個人在等他。
趙一弦。
沈蕪。
林小滿。
……
今天他們要預演《陽關三疊》。
這是民樂團第一次完整合奏Lv2級曲目。
……
張曄到了。
他沒說去哪兒了。
他只說:「開始吧。」
……
第一個音是趙一弦的琵琶。
第二個音是沈蕪的笙。
第三個音是林小滿的小提琴。
最後一個音才是張曄的嗩吶。
四種聲音疊上去。
……
他們吹了完整的一遍。
吹到一半的時候——
門外站了一個人。
陸凱明。
他靠著門框。
他沒進來。
他只是站在那聽。
……
他們吹完。
琴房裡安靜。
四個人都沒說話。
他們四個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知道——
這一遍合上了。
……
陸凱明在門外沒鼓掌。
他只是站直了。
他點了點頭。
他出門。
他走了。
……
【系統提示】
【民樂團首次Lv2合奏達成。】
【傳承值+1500。】
張曄合上面板。
他抬頭看排練室的天花板。
……
晚上九點。
張曄回宿舍。
龐侯不在。
羅瑞傑在打遊戲。
魯實在床上看書。
……
張曄躺到床上。
他沒洗澡。
他沒換衣服。
他靠著床頭。
他抬頭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個舊水漬的形狀還在。
……
他在心裡默念——
「五次。」
「……」
「我現在第一次。」
「……」
「還能進十幾次。」
……
這話他自己聽著就笑了。
他笑了一下。
他沒聲。
他不想把魯實吵醒。
……
他閉上眼。
……
郊區。
小院。
顧守正一個人。
他坐在石凳上。
茶杯空了。
他沒續。
……
他抬頭看天。
今天是陰天。
看不見月亮。
……
他在心裡——
長嘆一口氣。
……
他想起六十年前。
他第一次進《廣陵散》出來。
他也是這種感覺。
胸口悶。
肺部鈍痛。
手指還在抖。
他那一年才二十五歲。
他想——
這孩子比我當年小七歲。
他還能進十幾次。
他還能再活六十年。
他還能看到幾代人。
這是好事。
這也是——
很重的一件事。
顧守正坐了一會兒。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
他沒點。
他把煙夾在指間。
他聞了一下。
他沒抽。
他放回口袋。
他這煙戒了二十年。
今天他沒破戒。
他只是想聞一下。
今天有一個孩子讓他想聞一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