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別讓陸主任為難
半決賽三天前。
下午四點。
副校長辦公室。
陸凱明被叫來了。
他坐到田傑智對面,只是聽。
辦公室里只有壁鐘的滴答聲。
田傑智把那張《浦音民樂團擴建方案》文件推到他面前。
「陸主任。」
他點了下。
「民樂團可以保留。」
陸凱明目光穩住。
他不接話,等下一句。
田傑智停了三秒。
聽見了陸凱明就是要他自己把那句話說出來。
他說
「你團長。」
「可以是張曄。」
陸凱明這才應了一聲。
「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田傑智把筆放在文件上。
筆沒拿起來。
「他團長任內。」
「不許帶學生退課。」
「不許讓學生為民樂團休學。」
「不許讓學生家裡跟我鬧。」
陸凱明眼底起了弧。
「就這?」
「就這。」
「您不簽那張退回?」
「我不退回。」
「我簽。」
筆被田傑智重新拿起來。
他在文件第一行底下簽了名。
簽完筆放回筆筒。
文件沒立刻還回去。
他用指節在文件上敲了兩下。
敲完抬眸望向陸凱明。
「陸主任。」
他沉默。
「您知道我為什麼簽。」
「您看著辦。」
這五個字田傑智沒接。
他把文件推回陸凱明。
陸凱明接過來。
目光擦過簽字。
簽字旁邊
田傑智多寫了三個字。
「限三年。」
就這三個字。
陸凱明勾了下嘴角。
「三年夠了。」
「三年之後」
「他還需要副校長簽字?」
田傑智沒回。
茶杯被他端起。
茶水涼了。
杯沿挨了一下下唇。
沒喝,放下。
陸凱明起身,走到門口。
手按在門把上,回頭說一句。
「田副校長。」
「嗯。」
「您那個三十年前的同學。」
「他叫什麼。」
「我不告訴你。」
「但我告訴您一件事。」
「他現在。」
「還活著。」
茶杯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來一滴。
田傑智沒臉往上,沒回。
門被陸凱明拉開。
走出去,門關上。
走廊里沒有人。
走廊另一頭那扇窗開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點冷。
今年浦海的桂花開到第三輪。
第三輪的桂花沒有第一輪香。
陸凱明走到走廊盡頭。
在那扇窗前站了三秒。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
紙是 1996年冬天在燕音琴房樓三樓撿到的一張樂譜片。
樂譜片上寫著《二泉映月》。
邊角磨毛了。
他帶著,帶了二十九年。
樂譜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下樓。
下午五點。
民樂團排練廳。
張曄在跟林小滿改譜。
門開。
陸凱明進來。
所有臉往上頭。
他走到張曄面前。
那份簽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團長事定了。」
張曄看了一眼文件。
沒拿起來。
「沒問題。」
沒問田副校長說什麼,沒問陸主任怎麼說服的。
就一個字。
嘴角抿了一下明輕笑。
手拍了一下張曄的肩。
「你這小子。」
「再過三年」
「我退休。」
「民樂團你接。」
張曄仰頭。
「陸主任。」
他頷首。
「您別這麼說。」
「您還能幹二十年。」
陸凱明笑得更開了。
「嘴甜。」
他出去了。
民樂團里。
趙一弦拍了拍二胡。
沈蕪搬箱子的手停了勾了下嘴角周允文眼底亮了一下。
林小滿低頭記譜。
她在新的一頁上寫一行字。
「張曄團長。」
就五個字。
寫臉往上頭一抬。
對張曄說
「團長。」
「他低低應了。「您先去吃飯。」
「我把譜收了。」
張曄抿了下嘴。
「你也吃。」
「我吃了。」
「你吃。」
她不再說。
低頭收譜。
晚上六點。
浦音食堂二樓。
角落裡的位置陸凱明早占了。
桌上三個菜,一碗湯。
張曄坐下。
筷子還沒拿。
陸凱明給他舀了一勺湯。
舀完頷首示意,先吃。
「陸主任。」
「您去年冬天去過小城。」
頭抬起來把頭掀起來頭。
他沒否認。
那一筷子青菜放回碗裡。
「收到。」
「您沒告訴我。」
「您見過我媽。」「好的!」嗯。
這一個嗯陸凱明嗯得很慢。
陸凱明放下筷子。
他沒看張曄。
眼睛盯著自己面前那碗白米飯。
「你媽。」
「在小賣部門口。」
「坐著織毛衣。」
「織的是圍巾。」
「淺灰色,毛線團沒拆完。」
「我沒說我是誰。」
「我就買了兩罐茶葉。」
「她算帳算得很準。」
「算完她說一句」
「『老闆,您是浦海口音。』」
「我說嗯。」
「她又說一句」
「『我兒子在浦海上學。』」
「我就走了。」
她沒了影。
張曄只是聽,明白了媽媽每年冬天都在小賣部門口織。
那個小賣部是隔壁王嬸開的,媽媽一邊幫人看店一邊織。
灰色那件圍巾去年臘月寄到了他宿舍。
他從來沒問過媽媽為什麼那一年又織了一件灰色的。
陸主任。他點了下。「嗯。」
「那兩罐茶葉。」
「您喝了?」
「沒喝。」
「放在辦公室抽屜里。」
張曄沒接話。
湯被他端起,喝了一口。
好喝嗎「好的。」「嗯。」
「您專心吹。」
「別的我管。」
就這一句。
張曄點頭。
第一次被一個不是家裡人的人這樣說。
晚上八點。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張曄回宿舍。
洗完澡,頭髮還沒幹。
手機被他打開。
這時候
手機震。
是媽媽。
他腳步頓住。
今天他沒給媽媽發藍信。
今天媽媽也沒主動給他發。
他接起來。
「媽。」
他沒接話。」「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陸主任跟我說了。」
「您?」
「陸主任?」
「你當上團長了。」
他靠在床邊,沒坐下。
他不知道
陸主任什麼時候給媽媽打過電話。
他更不知道
陸主任有媽媽的電話。
「好的。」「嗯。」
「您怎麼?」
「不奇怪。」
「陸主任去年冬天回老家來過。」
「他在小城火車站買的茶葉。」
「他從那個時候就有我電話。」
電話這頭張曄沒說話。
他想起陸凱明那次去過小城。
從來沒問過陸主任去小城幹什麼。
以為只是順路。
現在知道不是順路。
今晚食堂那一勺湯也知道了。
「曄啊。」
他沒接話。
「好好做。」
「別讓陸主任為難。」
就七個字。
張曄愣。
這輩子他聽過媽媽的很多話。
媽媽從不誇他。
媽媽每次說話都不是說他。
每次說話都是說他周圍的人。
「別讓陸主任為難。」
看清了。
媽媽心裡清楚陸主任替他擋了什麼。
他媽媽比他更早知道。
「媽。」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你這周還回家吃飯嗎?」
半決賽三天後他要去燕京。
燕京要待七天。
「媽。」
「這周不能。」
「下下周可以。」
「那挺好。」
媽媽掛了。
張曄坐在床邊,手機屏幕已經黑了。
屏幕上反著他自己的臉,眼角被他手往前伸按了按。
他沒哭。
只是抹了一下。
小調從張曄右手邊冒出來。
她抱著小喇叭,轉了一圈。
「宿主。」
「陸主任今天沒讓步,您看見了吧。」
「我替您記下來:陸主任那塊沒塌」
「數到 6700啦。」
手腕揚起手指比了個六。
面板被他合上。
桌上的木盒開了一條縫。
他沒記得是什麼時候開的。
可能是洗澡前。
可能是更早。
他走過去,把木盒翻開。
裡面三樣東西。
秦師父上學期末寫的三句話紙條。
陳弦織的紅繩,繩頭打了一個繩結,結里夾著半截燒焦的火柴。
焦糖奶茶的杯墊。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紙條。
紙條還乾燥。
他想起媽媽織的那件灰圍巾。
想起陸主任辦公室抽屜里那兩罐茶葉。
木盒被他重新蓋好。
眼睛抬起看窗外。
月亮今天比上學期那一夜亮了一點。
不是滿月,差三天。
他面對空房間開口
「我去燕京了。」
就五個字。
正在這一刻
手機又震。
不是媽媽,不是陸主任,不是顧守正。
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燕京區號。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
一個年輕男聲。
很穩,很慢。
他低低應了。。
「嗯。」
「我是沈知衡。」
「燕音的。」
「半決賽三天後見。」
電話掛了。
就這一句。
張曄站在窗前。
手機被嘴角抿了一下過來。
嘴角抿了一下他笑了一下。
這一笑
跟田傑智下午那一笑一樣輕。
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了一下。
慢了零點二秒。
手抬起來按了一下胸口。
紙條還在。
窗外的桂花又飄下來一片。
花瓣落在窗台。
他沒去看。
對自己說一句,很輕的一句。
只說了兩個字。
「來吧。」
這時候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顧守正。
是一個未保存的號碼。
一行字。
「7號,半決賽你拿不到第一。」
沒署名。
張曄看了三秒,沒回。
這個號碼他沒存,可是他猜到了。
是鐘鼎山。
鐘鼎山在燕京的辦公室里,把茶杯壓重了一下。
他沒說話,喉頭緊了一下。
他不知道。
浦海另一頭,有一個人也合上了燈。
合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