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半決賽日清晨
周日凌晨四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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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曄醒了。
他比鬧鐘早了一個小時,沒起床,躺在床上。
用左手摸自己右手的中指,屈一下。
慢了零點四秒。
昨天還是零點八。
今天回到零點四。
睡覺是有用的。
他想著,下床,
沒開燈。
穿上昨晚準備好的衣服。
深灰色襯衫。
黑色長褲,不打領帶。
嗩吶被裝進盒子。
他手往上抬按了一下胸口。
紙條還在。
他出門,走廊安靜。
整棟宿舍都還在睡。
沒等他反應
龐侯的門突然開了。
龐侯穿著睡衣站在門口。
龐侯手裡懷裡摟著一個保溫杯。
「義父。」
「龐侯。」
「您要去半決賽?」
「早。」
「我送您。」
張曄滯了半秒。
「不用。」
「我打車去。」
龐侯把保溫杯遞過來。
「張哥。」
他頷首。
「我熬了一夜的薑湯。」
「您帶上。」
「您緊張的時候喝一口。」
張曄接過保溫杯。
保溫杯還燙。
「龐侯。」
「對。」
「您熬了一夜?」
「成。」
「為什麼不睡。」
「我怕睡過頭。」
張曄沒說話。
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人為他熬夜熬過一鍋薑湯。
媽媽做過。
但龐侯是他在浦音的第一個室友。
「謝謝。」
「義父千秋萬代!」
龐侯回房間睡。
早上六點。
浦音藝術中心。
張曄到的時候。
藝術中心還沒開門。
他坐在門口的石階上。
保溫杯被他打開。
喝了一口薑湯。
辣,好喝。
緊跟著
遠處。
一輛計程車停下。
下來一個女生。
白色風衣,琵琶包。
衛月白。
衛月白也是 1號上台。
她比他更早到。
衛月白看見張曄。
她沒繞開。
直接走過來。
「張曄。」
「衛月白。」
「早。」
衛月白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她琵琶包放在腿上。
沒看他。
看著遠處的天。
天還沒亮。
「張曄。」
「記下了。」
「我今天 1號上台。」
「我知道。」
「會吹得很好。」
「知道。」
衛月白笑。眉眼鬆了一下,極輕
她笑得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她笑得冷。
今天她笑得近。
「張曄。」
「明白了。」
「你昨天不應該把我趕出琴房。」
「為什麼。」
「因為你不知道」
「我那天去找你」
「不是真想加入民樂團。」
她退了。
張曄抬眼看她。
「您去找我是為什麼。」
衛月白沒立刻回。
她瞥了一眼石階下面。
石階上有一隻螞蟻。
螞蟻在搬一粒比它大三倍的米。
「我去找你」
「是想看一眼你的眼睛。」
「眼睛?」
「為什麼。」
衛月白沒立刻回。
她終於輕聲一句
僅兩人可聞的一句
「他們說」
「你眼睛裡有一個東西」
「是只有民樂人才有的。」
「我想看一眼。」
「他們說?」
「誰?」
衛月白沒回。
她撐桌站起。
褲子上的灰被她拍了拍。
抱起琵琶,頭也不回。
「張曄。」
「我昨天看了你的眼睛。」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衛月白回頭看他一眼。
「我打不過你。」
就一句。
她走到藝術中心的側門。
側門剛好開。
她進去了。
張曄坐在石階上。
他仰頭看著藝術中心的招牌。
招牌上有六個字。
「浦音藝術中心」。
小調跟著張曄走到浦音東門,沒出校門。
她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宿主,今天台上您不孤單。」
「小喇叭在您口袋,我在您左手邊。」
「帳面今天破 17000了。」
天開始亮了一線。
半決賽。
十個小時之後。
早上八點。
民樂團一樓集合點。
民樂團十二個人陸續到。
龐侯臂彎里捧著掃把。
羅瑞傑抱著攝像機。
魯實掌中托著這位的備用嗩吶。
趙一弦懷裡壓著自己的二胡。
沈蕪搬箱子。
周允文擦笛子。
林小滿記譜。
吳慕青調笛膜。
沈知衡(浦音版)調二胡。
蘇晚棠送聽潮的贊助橫幅。
陸凱明在最後壓陣。
十二個人,
加上張曄,
十三個人。
「我們走。」
就兩個字。
十三個人,出門。
走到藝術中心大門口。
張曄回頭。
民樂團十二個人在他身後排成一列。
沒人講話,沒人嬉笑。
龐侯沒「哥您是神」。
羅瑞傑沒「對對對」。
魯實沒「該」。
他們今天集體安靜。
他們都知道
今天這場不是張曄一個人的。張曄眼神掃過去曄目光穩住看藝術中心的招牌。
他面對民樂團開口
很輕的一句
「龐侯。」
「您今天可以喊一聲義父。」
「我允許。」
龐侯愣。
龐侯眼眶紅了。
沒喊。
眼眶紅了三秒,他沒喊出來。
張曄眉頭舒了一下。
「沒問題。」
「您留著」
「您留到我下台的時候喊。」
十三個人。
進藝術中心。
大廳里已經有別的學校的學生陸續到了。
琵琶的女生。
大提琴的男生。
古箏,二胡。
鋼琴(雖然不是民樂,但有改編節目的)。
民樂團十三個人是浦音唯一的「集體」。
其他所有人都是「個人」。
大廳里安靜。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角落候場。
沒人交流。
張曄抱著嗩吶。
他目光抬起,看大廳的吊頂。
吊頂是浦海音樂廳 1985年的同款。
孫維邦當年在這裡教過四年課。
張曄不知道孫維邦今天會做評委。
龐侯湊過來
「曄。「成!」。」
「幾點開始?」
「九點。」
「還有一個小時。」
「您緊張嗎?」
「不緊張。」
龐侯抬頭看張曄。
今天沒「您是神」。
第一次問張曄緊張不緊張。
張曄手伸出去
他把胸口的紙條按了按。
紙條還在。
「龐侯。」
「是。」
「我吹的不是我自己。」
「我吹的是秦師父說的那三句話。」
「我緊張啥。」
龐侯咽了下口水。
大廳東側的一面牆上貼著今天的賽程表。
A4紙,膠帶粘的。
1號到 24號。
衛月白在最上面。
7號在中間偏上。
曄的名字旁邊有一個紅色的小點。
紅點是工作人員標的「候場提醒」。
沒什麼意思。
可是張曄看了三秒。
賽程表的右下角寫著評委名單,評委一共五人。
浦音民樂系主任,燕音民樂系副主任。
國樂協會一位副秘書長。
浦海音樂學院一位退休的二胡教授。
最後一個名字
張曄停住了兩秒。
孫維邦。
國樂協會的「專家評委」。
昨天名單還沒有這個名字。
今天突然加上的。
張曄抬頭看大廳吊頂。
那是浦海音樂廳 1985年的同款。
孫維邦當年在這裡教過四年課。
今天他回這裡坐評委。
曄笑。眼底亮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他沒告訴龐侯。
沒告訴林小滿。
沒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
又按了一下胸口的紙條。
紙條還在。
八點四十。
張曄去了一趟洗手間。
洗手間在大廳西側。
裡面沒人。
他對著鏡子洗手,冷水。
冷水讓他指尖反應快一點,右手中指屈一下。
零點四秒。
沒退步。
鏡子裡那個穿深灰襯衫的男生
頭髮有點亂。
眼睛不浮。
不亢奮。
不慌。
他伸出手把頭髮抓了兩下。
抓完更亂了。
就那樣。
出洗手間。
林小滿在走廊等。
手裡兩瓶礦泉水。
「張曄。」
「對。」
「您拿一瓶。」
礦泉水還冰。
他沒立刻喝。
握在手裡溫五分鐘。
等溫了再喝。
林小滿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沒問。
「張曄。」
他沒出聲。
「您站二胡區。」
「您不上台。」
「我吹嗩吶。」
「我知道。」
「可是您站二胡區。」
「以防萬一。」
林小滿走了。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
牆是冷的。
讓他後背舒服。
遠遠地入耳的是大廳里有調音聲。
是琵琶。
是衛月白。
她在做最後準備。
調音那一段
沒有雜音。
衛月白也是真材實料的。
張笑了嘴角動了一下,不動聲色
這種對手才有意思。
浦音校際半決賽。
開始。
八點五十五。
大廳廣播響了一聲。
「請 1號選手到台側候場。」
衛月白抱著琵琶走過張曄身邊。
衛月白臉色變了一下,閉嘴。
她沒看他。
眼睛盯著舞台側門。
走得很穩。
張曄站在民樂團十二個人中間。
大家都站著。
沒人坐。
龐侯掌中托著掃把。
羅瑞傑抱著攝像機。
魯實掌中托著備用嗩吶。
時間到了,半決賽真的開始了。
伸出手手伸出去又按了一下胸口的紙條,紙條不會動。
紙條一直在那。
就這一件事他確定。
夜裡有風。
風從窗縫吹進來,紙邊動了一下。
沒人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