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空山新雨
半決賽勝利第二周。
周二晚上九點。
浦海聽潮錄音棚。
地下一層。
張曄,
陳弦,
蘇晚棠,
三個人。
張曄抱著嗩吶。
陳弦抱著古琴。
蘇晚棠在調音台。
「蘇師妹。」
「錄吧。」
「嗯。」
「陳弦先來。」
「您起。」
她坐到古琴前。
按住琴弦。
她目光穩住看張曄。
就一眼。
這一眼裡
她跟張曄在上學期琴房合奏的那個下午
整段都回來。
張曄嘴角動出聲。
一瞬。
「陳弦。」
「嗯哼。」
「您起。」
「我跟。」
陳弦按下第一個音。
古琴,
慢,
深。
她按的不是《空山新雨》原版。
按的是
為這首歌改的版本。
改成了
「沒有山。」
「沒有雨。」
「只有空。」
張曄的嗩吶
進。
張曄吹的不是高音段。
張曄吹的是
低音段。
嗩吶的低音。
很少有人吹的那個段。
因為嗩吶的低音不好聽。
嗩吶天生是高音樂器。
但張曄今天吹低音。
因為這首《空山新雨》
不是給觀眾聽的。
是給韓世康聽的。
韓世康 22年前在燕音民樂系
也吹過嗩吶低音。
張曄不知道。
但張曄知道
「22年前差點繼續學民樂的人
想再聽到的
不是華麗的高音。
是那段
他自己曾經吹過的低音。」
嗩吶低音。
古琴主旋律。
兩個人,六分鐘。
蘇晚棠在調音台。
她沒操作。
伸出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六分鐘結束。
張曄放下嗩吶。
陳弦把手從琴弦上抬起來。
蘇晚棠把錄音放回原位。
她看著張曄。
「你。」「好。」
「這一段」
「不像您之前那三首。」
「不像?」
「不像。」
「之前是赤伶/起風/風起處」
「都是流行+民樂」
「是給大眾聽的。」
「這首」
「只有那個人聽得懂。」
「誰?」
「我不知道。」
襖子在風裡散了。他露出笑曄笑:
「您不用知道。」
「您發出去就行。」
「今晚九點半發。」
「不要署『無名』。」
「署『無名+1』。」
「一個不一樣的標籤。」
「陳弦」
「您願意嗎?」
「晤。」
就一個字。
蘇晚棠笑:
「『無名+1』。」
「收到。」
「我九點半發。」
張曄仰起臉看牆上的時鐘。
九點二十五分。
他等了五分鐘。
九點半到。
蘇晚棠點發送。
「發了。」
張曄默認。
「我們走。」
「我請您們吃宵夜。」
「我請您們倆。」
三個人,出錄音棚。
晚上十點。
浦海藍訊娛樂總部。
27樓。
韓世康還在辦公室。
他沒作聲家。
他的手機震。
助理:
「韓總。」
「『無名+1』上線了一首新歌。」
「《空山新雨》。」
「嗩吶配古琴。」
「風格」
「跟前三首完全不一樣。」
「您要聽嗎?」
「您給我。」
「我聽一下。」
助理把連結發給他。
韓世康戴上耳機。
打開聽潮,點播放。
古琴起。
嗩吶低音進。
就這一個低音。
韓世康的手
抖了一下。
他在燕音 1993級。
大三那年
一個人在燕音民樂系的琴房
吹過這個低音。
六分鐘。
韓世康聽完。
沒動。
坐在辦公室里。
伸出手手
從抽屜里把嗩吶拿出來。
嗩吶沒裝哨片。
他懷裡壓著嗩吶。
坐了三十分鐘。
手往上抬
從辦公桌抽屜的最底層
拿出一個塑料盒。
塑料盒裡
一個哨片。
1996年燕音民樂系畢業那天他留下的。
22年沒用過。
他裝上哨片。
嗩吶能吹了。
他舉起嗩吶。
抬到嘴邊。
停了五秒,沒吹。
把嗩吶放下。
把哨片摘下來。
把哨片放回塑料盒。
把塑料盒放回抽屜。
把嗩吶藏回去。
鎖上抽屜。
對自己低聲開口
僅兩人可聞的一句
沒人耳邊是:
「曄。」「我等您。」
「您來找我。」
「您找我那一天」
「我跟您吹一段。」
「我吹完」
「我再決定怎麼對您。」
就這一句。
過了半秒
浦音宿舍。
張曄已經回到三零二。
在床上躺著。
的系統彈了一條。小調躲在陳弦的古琴後面,探頭看。
「宿主。」
「這一段《空山新雨》,韓總裝了哨片但沒吹,整個 27樓安靜得像在等什麼。
孫維邦在浦音家裡也沒睡,他聽了一段視頻。
孫維邦看完站起來,在客廳來回走了兩圈。
評論區已經炸了,藍訊熱搜衝到了前三。
孫維邦點了下頭,一句話沒說。。」
「我聽見他咽口水了。」
襖子在風裡散了。
他的臉抬臉朝向窗外。
月亮今晚不圓。
月亮今晚是缺的一角。
向自己說句
「您不動我」
「我也不主動找您。」
「您動我」
「我接。」
「您找我」
「我跟您吹一段。」
只一句。
半決賽後第二周。張曄的「無名+1」
引出了 22年前的韓世康。
張曄不知道
他在卷四亞洲大賽的關鍵轉折
韓世康會出現。
張曄只知道
他做了一件事
讓 22年前的人
耳里漾起了。
他在浦音宿舍三零二的窗前。
臂彎里捧著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點四秒。
這時候
主角的手機震。
是陳弦。
「張「小張。」陳弦。」
「您在哪。」
「宿舍。」
「您睡了嗎。」
「沒。」
「我剛到家。」
過了一會兒
陳弦沒掛電話,也沒講話。
就那樣開著,張曄也沒掛。
也沒講話。
就那樣聽。
聽見陳弦那一頭
放下古琴的聲音。
倒水的聲音。
關門的聲音。
放下手機的聲音。
沒掛。
就這樣聽了五分鐘。
聽完。
陳弦才低聲一句。
聲音壓得極低。
「張曄「好。」嗯。」
「您今天那一段嗩吶低音「成。」嗯。」
「我沒聽過那個低音。」
「您也很少吹。」
「您下次」
「吹高音的時候」
「別忘了」
「您也會吹低音。」
就這兩句。
陳弦掛了。
張曄扣下手機。
目光移向窗外。
月亮今晚是缺的一角。
缺的那一角朝東。
張曄第一次知道
陳弦沒掛電話的五分鐘
比她說一萬個字
都重。
就這一件事。他露出笑張曄笑。眉眼鬆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然後睡了。
凌晨兩點。
浦海藍訊總部 27樓。
韓世康還沒走。
他抽屜里那把嗩吶
已經鎖上。
可是他伸出右手又開。
又拿出來。
又看了一次。
又鎖回去。
他第一次在一個晚上
開鎖三次。
最後一次鎖上之後
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吐出一句。
就這一句。
「張「老張。」我等您。」
「我跟您吹一段。」
「我吹完」
「我也許還做藍訊。」
「也許不做。」
「您來?」
說完,閉嘴。。
沒人聽見。
可是張曄在浦音宿舍睡夢裡翻了個身。
他從來沒在睡夢裡聽到過韓世康的名字。
可是今晚他翻身的時候
夢裡有一段嗩吶低音。
那一段低音不是他吹的。
是 22年前的韓世康吹的。
這是他第一次夢見韓世康。
第二天上午八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張曄到。
民樂團十五個人都到。
趙建中昨晚住在浦音招待所
今早第一個到。
孫維邦今天沒來。
孫維邦在燕京。
昨晚回去了。
說下周再來。
主角的臉抬眸望向排練廳。
十五張椅子擺開。
趙建中坐主二胡。
趙一弦坐副二胡。
林小滿坐邊二胡。
張曄站中央。
龐侯抱大堂鼓。
蘇晚棠握三角鐵。
程一帆坐最後一排打字。
「今天我們排《賽馬》。」
「孫維邦改編版。」
「第一段我們重頭來。」
「趙老師您主二胡。」
「我配嗩吶。」
「龐侯第十二小節進鑔。」
「注意 0.6秒補位。」
「曄哥我練到 0.6了!」
「嗯,我知道。」
「您今天試一下 0.5。」
「試 0.5?」
「您試。」
「試不到也行。」
「可是您試。」
「我試!」
張曄手舉起來。
「一,二,三」
趙建中的二胡進。
六十二歲的二胡聲音
不是青春的聲音。
可是更穩。
像一根四十年沒斷過的弦。
他的嗩吶配。
龐侯的鑔在第十二小節進。
0.55秒。
這一次他比 0.6提前 0.05。
不算 0.5,但比昨天好張曄笑容浮上張曄笑。呼吸緩了一拍,轉瞬即逝
民樂團十五個人。
周二上午十點零五分。
孫維邦四十年前那本《賽馬》改革版
在 2026年的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第一次完整跑過一遍。
張曄頭視線落在抬眼看排練廳的鐘,十點四十。
民樂團十五個人都沉默片刻,趙建中用袖子按了按眼下。
沒有人看見。
就張曄笑容浮上。
張曄笑。呼吸緩了一拍,一瞬即逝
民樂團這一輩子今天又跨過了一個節點。
下一個節點是十二月二十號。
聽潮一樓公演。
民樂團十五個人加孫維邦
加 Andrew Pollanen
加全國音樂頻道
加藍訊。
加韓世康。
韓世康從抽屜拿出來一支煙。
沒點。
把它放在窗台。
轉身按了內線。
「叫律師上來。」
「我準備把藍訊 5%的股權信託。」
「信託給一個十九歲的學生。」
他不知道。
浦海另一頭,有一個人也合上了燈。
合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