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當眾責罰


  長安蹲在廊下,和阿黃對峙了一會兒。

  阿黃不理她,她也懶得哄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掃完就收工,收工就去吃飯,吃完飯就睡覺,這是她今日的打算。

  可她還沒掃完一半的院子,院門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帶著一種幾十年練出來的沉穩和威嚴,響得人頭皮發緊。

  長安握著掃帚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就看見池婆婆站在院門口。

  池婆婆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子插得端端正正。

  她身後跟著兩個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兒了,一個姓孫,一個姓周,平日裡不怎麼露面,專門管內院的規矩訓導。

  三個人站在那裡,目光齊齊落在長安身上,長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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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婆婆。」長安趕緊放下掃帚,規規矩矩地站好,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

  「長安,卯初起床,梳洗、更衣、用膳,辰時之前各院當值,這是王府的規矩,你背過沒有?」

  長安的手指在袖子裡絞了一下。

  剛進府的時候,每個丫鬟都要背王府規矩,一百條,從頭背到尾,背不下來不許吃飯,她背了五天才背下來,她總是背著背著就睡著了。

  「背過。」長安小聲說。

  池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一度,「背過你還敢睡到日上三竿?背過你還敢——」

  突然池婆婆的目光落在長安脖子上。

  長安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點癢,應該紅了,可池婆婆顯然不這麼認為。

  池婆婆深吸了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跪到前院去。」池婆婆的聲音冷了下來,「王府百條規訓,什麼時候背完,什麼時候起來。」

  長安張了張嘴,想說奴婢昨晚真的什麼都沒……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也沒用,池婆婆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規矩還是規矩,她確實夜宿在王爺房中起晚了。

  長安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前院走。

  池婆婆和兩個婆子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像押送囚犯一樣。

  長安走在青石板路上,心裡想著早知道今天還要跪,剛剛就該把書閣樹下的半個饃饃吃了,餓著肚子跪,跪到一半暈過去怎麼辦?

  前院是王府正門進去的第一進院子,平日裡迎來送往、接待賓客都在這裡。

  院子很大,青石鋪地,四四方方的,左右兩邊各立著一隻銅鶴,正中間是一條通往正堂的甬道。

  池婆婆選了院子正中間的位置,沒有遮擋,沒有樹蔭,日頭從哪個方向來都能照到。

  「跪下。」池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長安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她齜了齜牙,她趕緊把表情收住,腰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等著池婆婆發話。

  池婆婆站在她面前,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戒尺。

  那戒尺是竹製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油光發亮,可長安知道,那東西打在手上的時候,磨不磨的都一樣疼。

  「背。」池婆婆把戒尺橫在身前,聲音冷冷的,「第一條。」

  長安深吸一口氣,開口背:「王府規訓,第一條,忠君愛國,謹言慎行,不可妄議朝政,不可泄露府中機密。」

  「第二條,尊卑有序,上下分明,奴婢見主子須行禮,主子未允不得抬頭。」

  「第三條——」

  她背得不算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錯漏,一百條規矩,她背了五年,早就刻進了骨頭裡,就算睡著了也能背出來。

  前院不是只有她們,王府里的下人,來來往往的,都要經過前院。

  門房的老張頭站在門廊下面,假裝在擦門框,耳朵豎得老高。

  幾個外院的僕役扛著東西從側門經過,腳步慢了下來,目光往這邊瞟。

  廚房的幫工去採買回來,路過前院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走了沒幾步又回頭看。

  長安跪在院子正中間,四面沒有遮擋,所有人都能看見。

  她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微微動著,一條一條地背著規訓,膝蓋已經開始疼了,青石板的涼氣順著骨頭往上爬,爬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第四十一條,不得私相授受,不得傳遞財物。」

  「第四十二條,不得妄議主子,不得傳播謠言。」

  「第四十三條——」

  池婆婆聽她背到第四十三條的時候,忽然開口了:「手伸出來。」

  長安的聲音停了一下。她看著池婆婆手裡那把油光發亮的戒尺,手指蜷了蜷,然後慢慢地伸出了右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發抖,但手掌攤得很平。

  池婆婆的戒尺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了下來。

  「啪。」長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又強迫自己舒展開。

  掌心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那疼痛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又從指尖竄回掌心,疼得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背。」池婆婆說。

  長安深吸一口氣,繼續背:「第四十三條,不得無故缺勤,不得擅離職守。」

  「第四十四條,不得飲酒賭博,不得私藏財物。」

  「啪。」又一戒尺落在她掌心,這一次比上一次重了一些。

  長安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了眼眶,被她死死忍住了,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咬得更緊了,咬出一道白印,鬆開的時候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

  「第四十五條,不得與外人私通,不得泄露府中——府中——」

  她頓了一下,掌心的疼痛太烈了,燒得她腦子裡的東西斷了一瞬。

  池婆婆沒有催她,就那樣站著,戒尺橫在身前,等著。

  長安閉上眼睛,把那一百條規訓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找到了第四十五條的後半句。

  「不得泄露府中事務。」她接上了,聲音有一點抖。

  池婆婆看了她一眼,沒有打下去,「繼續。」

  長安又背了十條,池婆婆打了五下,不是每條都打,是挑著打,背錯的打,背慢的打,聲音抖了也打。

  打到第六十條的時候,長安的右手已經腫了。

  掌心紅通通的,腫得像一個小饅頭,手指都合不攏了,池婆婆換了左手,左手比右手更嫩,沒有繭子,第一戒尺下去就紅了一片。

  長安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滴下來,她趕緊把臉別過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然後轉回來,繼續背。

  「第六十一條——」

  池婆婆看著她的眼淚,手裡的戒尺頓了一下。

  她想起,這個丫頭剛進府的時候,也是她訓的。

  那時候小安才十一歲,瘦得皮包骨,站在一群新進府的丫鬟裡面,個頭最小,膽子也最小,別人都在看,只有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訓規矩的時候,別人都背不下來,被打了一次就哭著說要回家。只有她,背了五天,被打了五天,哭著背完了沒喊一句,因為她沒有家可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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