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搬去書房
長安站在書房門口,有些拘謹。
謝珩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站在門口不肯進去的樣子,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後背。
長安往前踉蹌了一步,進了屋,書房旁邊的耳房已經收拾出來了,和書房隔著一道珠簾。
「以後就住這兒。」他的語氣中含著一絲長安察覺不到的笑意。
長安低下頭,嘴角翹了起來,「奴婢知道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被褥,被褥是新的,棉絮很厚,比偏院那床暖和多了。枕頭也軟,上面繡著兩隻鴛鴦,繡工精緻。
長安盯著那兩個枕頭看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身後的謝珩,「王爺,這床……是不是太大了?」
謝珩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書,表情淡淡的,「不大。」
「可是奴婢一個人睡,用不了這麼大的床。」長安走進去,伸手摸了摸床沿,木頭光滑細膩,手感極好,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謝珩,「王爺,奴婢睡覺很老實的,不翻來翻去,貴妃榻就可以了,不用這麼大的床。」
謝珩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手指在書脊上慢慢收緊,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氣咽了下去。
「本王也要睡。」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長安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睜大,從耳尖開始紅起來,紅到臉頰,紅到脖子根,整個人像一隻被丟進熱水裡的蝦。
「王、王爺也睡這兒?」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是您是王爺,奴婢是通房,通房不能跟王爺睡一張床的,這不合規矩……」
「規矩改了。」謝珩打斷她。
長安張著嘴,看著他,合不上,改了?又是改了?上次改規矩是讓她陪他用膳,這次改規矩是要跟她睡一張床?王爺改規矩怎麼跟翻書一樣,說改就改?
謝珩看著她那副傻掉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繞過她,走到床邊,把手裡那本書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轉過身。
「還有問題?」
長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悶悶的:「沒有了。」
「嗯。」謝珩應了一聲,走出耳房,回書房處理事情去了。
長安一個人站在那張大床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比偏院那床軟多了,跟她第一次在王爺寢房睡的那床蠶絲被一樣,又輕又暖,像雲一樣。
她又摸了摸枕頭,也軟,枕面上繡著纏枝蓮紋,跟床圍上的花紋一樣,一看就是一套的。
長安坐在床沿上,晃著腿,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她是通房,通房本來就不該跟王爺睡一張床,就算要伺候,也是她睡在腳踏上,或者睡在外間的榻上,隨叫隨到。
哪有通房跟王爺並肩躺在同一張床上的?
可她想起謝珩說「規矩改了」時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改規矩不是因為她,是因為規矩本身不合理。
長安從床沿上滑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耳朵還是燙的,心跳還是快的,但她嘴角是翹的。
晚上,長安洗漱完,換了寢衣,站在那張大床旁邊,遲遲不肯上去。
不是不想睡,是那張床太大了,大得她有些害怕。
她從小到大睡的都是窄床,在老家是跟妹妹擠一張木板床,在王府後罩房是通鋪,偏院那張床已經算是她睡過的最好的床了。
現在忽然給她一張拔步床,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進宮殿裡的老鼠,不知道該往哪兒待。
謝珩從書房過來的時候,看見她還站在床邊,頭髮已經拆了,披散在肩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赤著腳站在地上,腳趾頭凍得有些紅。
「怎麼不上去?」他問。
長安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小聲說:「太大了。」
謝珩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走過去,彎下腰,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長安「啊」地叫了一聲,趕緊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謝珩把她放在床上,她整個人陷進被褥里,像掉進了一團雲里,軟得她渾身都使不上力。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被他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別動。」他說,聲音很低。
然後他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很遠,但她不敢往他那邊挪,也不敢說話,就那樣縮在自己這邊的被窩裡,蜷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裹成球的刺蝟。
謝珩側過頭,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不是說你睡覺很老實嗎?老實到縮成一團?」
「……那是冷。」
謝珩伸出手,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還冷?」
長安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她的腦子被他的氣息攪成了一鍋粥,被子也是他的味道,床也是他的味道,連空氣都是他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心跳還是快得像擂鼓。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她偷偷睜開眼,往他那邊看了一眼。
謝珩側躺著,面朝她的方向,一隻手枕在腦下,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燭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長安看著他的臉,心跳忽然不那麼快了,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就縮了回來。
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那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家,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結的棗子又小又澀,她每年都等不到棗子熟透就被弟弟打下來吃了。
她站在王府門口,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袱,包袱里是她全部的家當,兩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一雙露腳趾的鞋。
母親手裡攥著一串銅錢,數了三遍,笑著說「夠了夠了,夠給狗蛋娶媳婦了」。
她站在門口,等著母親回頭看她一眼,母親沒有回頭,父親蹲在門檻上,嘆了口氣,如釋重負。
她看著父母親高興地離開,她喊了一聲「娘」,沒有人回頭。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帶著哭腔。
「娘——」
她從夢裡喊出來的,聲音不大,啞啞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